夜色已浓,云丘渡灌了一口冷茶,将眼底的湿润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被带到了扶尘宗,承蒙怀言掌门照顾,为了掩人耳目,我与风承华便在这儿养病。”
“病愈之后,我本想回广宥城,却听说了云家被灭门的消息。”云丘渡顿了顿,“我便只好继续留在了这里,一边做个大夫,一边暗中查探当年的事。”
“万幸,阿洛还活着。”他抬起头勉强一笑。
谢寻汐与孟浮声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风承华呢?他不想报仇吗?”谢寻汐问道。
“他自言心中有愧,却又无力回天,”云丘渡摇了摇头,感慨道,“在无住寺修行挺好的,放下前尘,六根清净。”
“可是……”谢寻汐皱着眉,却又难以开口。
云丘渡笑了笑,声音悲伤却又温柔,沉缓地流淌在夜色里,“救他是我们的事,既意已决,便与他无关,若真要论个长短,也该怪我灵力不济,没能护好我娘。”
谢寻汐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云芜洛说她不是云丘渡。
纵是谢寻汐自己也做不到如此,不禁自惭形秽。
孟浮声看着暗自感伤的两人,不以为然,“你也好,风承华也罢,不过都是受害者,真正该怪罪的,是风双慕和背后的人。”
谢寻汐闻言抬眼,对上孟浮声一双洒着月光的眼,有些愣神。
孟浮声向后靠了靠,睫毛轻动,避开眼。
云丘渡倒是笑着点了点头,端出温着的茶,给她们俩一人倒了一杯,“关于我已经说完了,那关于你们呢?”
谢寻汐端起茶思量片刻,决定装傻充楞,“这茶里不会有毒吧?”
云丘渡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诚恳,“我当初是真的不知道你身份如何,否则我也不会让你去找阿洛。”
谢寻汐闻言挑了挑眉,“难道现在你就知道了?”
云丘渡无奈笑了笑,解释道,“你是谁不重要,怀言掌门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是应该尽力救治,只是悔年少实在蹊跷,我就是背上忘恩负义之名,也要查清楚之后再做决断。”
谢寻汐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屋子里都是草药就算了,怎么茶里还有股药味呢。
她放下茶盏,嫌弃地推远了些,瞟了眼孟浮声,却见孟浮声并没动桌上的茶。
谢寻汐垂眼仔细想了想,不觉得这茶会有什么问题啊。
云丘渡拿出水壶,给她二人倒了些清水,又叹了口气,对谢寻汐说,“我不该怀疑你们,毕竟当初是怀言掌门让你来找我的,但是……”他瞥了瞥孟浮声,“扶尘宗弟子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潜伏上山?”
孟浮声这才端起水喝了一口,“你以为呢?”
云丘渡垂眼摇了摇头,温声道,“我不知道,我在扶尘宗两年,说是大夫其实也没多少人来找我看病,于是便也躲个清闲,不多问也不多想。”
“你不是说过,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吗?”孟浮声闻言站了起来,眼神冷淡,“那就这样吧。”
云丘渡一愣,却是没再说话。
孟浮声推开门,忽又回头问了一句,“你不想去见云芜洛吗?”
云丘渡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水,缓缓说道,“她应该不想见我吧。”
“好。”孟浮声点了点头。
谢寻汐茫然地跟着孟浮声下了山,一路沉默无言。
银晖泛着寒气裹在孟浮声身上,长袍扫过枯草,浸染露水,谢寻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云丘渡说的和孟浮声有什么关联吗?
距离越拉越远,谢寻汐也就越走越慢,夜幕之下,万籁俱寂,只有脚边的沙沙声。
“躲个清闲,不想也不问……”谢寻汐倏然皱起眉。
那你呢,师傅死后,你又是如何的呢?
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不过七年光阴,却让她自己都无法认出自己。
躲个清闲?逃过追杀后的你又是如何变成孟浮声的呢?
月光映在孟浮声的头发上,折出细碎的银光,谢寻汐看着那个遥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孟浮声,孟浮声,这些年恶名昭著,你也是这样一个人走过冬夏春秋的吗?
谢寻汐停住脚,喊道,“谢寻汐。”
前方的人身形明显一僵,却没回过头。
谢寻汐并不意外,没关系,就算你不愿意承认,就算你或许已经忘记,但我来了,我记得。
谢寻汐,无论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总之,辛苦了。
她迈开步子,踏过二十四岁开辟的路,寒风一阵阵地呼啸而来,碎发凌乱间模糊了视线,她闷着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相继倾倒。
在抓住孟浮声的一瞬间,她咧着嘴低下头猛喘了几口气,而后笑着伸出手,挑散了眼前人的头发。
不过短短十余丈路,她却仿佛跑过了时间。
孟浮声听着心中重重的浪涛声,一时无措。
十七岁的自己就站在面前,明眸皓齿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清亮如雪,飘漾在海上卷起千层浪。
她听见她轻声说,“别走那么快嘛,我们一起走啊。”
皓月朦胧,孟浮声愣了神,被牵起手时身子颤了颤,她侧过脸,想将手抽出来。
却被紧紧攥住,甚至十指相扣。
谢寻汐歪着头认真道,“我说了,一起走。”
孟浮声久久望着眼前人,海浪漫过沙滩,溢冲上堤岸,过往种种在眼前划过,她抬起头去寻天上的月亮。
恍然被按进一个冰冷的怀抱,孟浮声蹙着眉,忍不住顶着还未咽下去的哭腔说,“你冷怎么不跟我说。”
谢寻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抱一抱就不冷了。”
孟浮声吸了吸鼻子,半晌冷声道,“你会对我失望的。”
谢寻汐歪头靠上孟浮声的头,轻声说,“听见了吗?我说不会的。”
孟浮声闭了闭眼,闷声重复道,“会的。”
谢寻汐伸手轻轻拍了拍孟浮声的头 ,“不会的。”
谢寻汐又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你记得吗?小时候我每天练功的时候都在幻想,自命不凡,想着有一天成为天下第一人,横行霸道,为所欲为,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你现在可不就是能为所欲为吗?”谢寻汐温柔地笑了笑,“我怎么会失望呢,我很骄傲啊。”
孟浮声闭着眼没说话。
七岁的她想要的是一个家,九岁的时候她想要的是一个温暖的绝不会离开的怀抱,十岁,想要去找自己的爹娘,十二岁,想要下山,十四岁,想要和师傅师叔一起过中秋……
而后来,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她要成为天下第一,她要让这个世界上再也不要有像她小时候一样的人。
可惜,也许是七岁那年用光了所有的气运,后来的她再也没能得偿所愿。
现在,她以为她早已不在乎这些事,但真要深究起来,她其实恨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她其实是和云丘渡一样的人,一样的无能,一样的懦弱,一样的自欺自人。
孟浮声倚靠着十七岁的脑袋,忽然在想,要是能永远十七该多好,那时的她,勇敢,无畏,自信张扬,无所不能,什么都有。
可惜,这样的十七岁到了如今这样一个烂透了的时空,什么也没有,只收获了伤害与欺骗,更要浪费时间来安慰一个已经不再是自己的自己。
多可笑。
多讽刺。
明明那个什么都好的十七岁已经过去不再回来,可上天却偏偏要让那个她怀念的十七来到现在,再将她所经历的一切伤痛与悲哀强加于身。
为什么?
凭什么?
那个仅存在梦中的十七还要让它消逝吗?
不可以
绝对不行
孟浮声睁开眼,看着霜雪覆夜,心底沉寂的恨意久违地涌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折磨她,这样折磨十七岁的我!?
“不打算跟我说说吗?”她忽然听见谢寻汐温声开口,如春风轻柔地扫过雪花,却又不可避免地将她拉回了无可挽回的悲哀。
孟浮声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睛枕在她肩膀上,染出一片湿润,“你做好现在的自己就好了。”
谢寻汐皱了皱眉,“你相信我吗?”
是因为觉得我无法处理好这些事所以才不告诉我吗?
孟浮声闻言抬起头,声音嘶哑,“也请你相信我。”
即便如今物是人非,但请相信我这一颗“自私”的心。
其实是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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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十六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