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来了几位客人，交谈混着笑声，楼下老板刚刚收拾好一切，又是殷勤地迎上去。
城主府为了冲喜，令近期凡有喜事者，皆赏银八十两，故而城中一时红妆百里不绝。
几位仆役喜笑颜开来置办彩礼，称自己最近月钱都多了不少。
云芜洛轻嗤一声，点了点谢寻汐，“我等着你。”
说罢，便声称要去城中医馆听个好消息，离开了首饰铺。
只余下谢寻汐与孟浮声二人面面相觑。
谢寻汐眨了眨眼，不好意思道，“方才……谢谢啊。”
孟浮声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谢寻汐莫名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而后站起来四处晃了晃。
孟浮声倒了一盏热茶，推到桌子另一侧。
谢寻汐有些惊讶，礼貌示以微笑，步履匆忙地坐下，“多谢。”
“还有什么要问的？”孟浮声淡淡开口。
谢寻汐看着眼前人，还是不太习惯，如此近的距离，一模一样的脸，仿若自己在照镜子。
只是“镜中”的那双眼却是不同，它总是幽深的，像隔着很远望过来，带着审视。
谢寻汐盯着孟浮声的脸愣了许久，仿佛魂魄出壳，一时竟不知哪一个才是自己。
那双眼就这样被打量着，忽而一眨，整张脸侧了过来。
谢寻汐恍然回神，手指摩挲着盏沿，低头却又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心中一颤，涟漪祸及茶盏，抖洒出水花。
谢寻汐连忙收回手，却听孟浮声轻叹了一口气。
她蜷缩着手指，抬眼想解释几句，就觉一股凉意贴上指尖，浅金色的灵力流水般轻轻淌过，抚散了热气。
“我……”谢寻汐欲言又止，这总不是什么能礼貌地解释清楚的事，她只好小声着再次道谢。
孟浮声垂眸看着桌上的水渍，忽然明白了，她轻笑一声，“还喝吗？”
谢寻汐勉强一笑，摇了摇头。
她想起刚才孟浮声的话，转头想问，却也瞥见桌上残留的水渍，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她站起来想寻一方帕子，脑袋无头苍蝇般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孟浮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评价道，“你还真是操不完的心。”
谢寻汐觉得自己脸上已经被尴尬爬满了，她只好坐了下来，却发现桌上已经干净了。
孟浮声喝了一口茶，重复道，“没什么想问的了？”
谢寻汐抿了抿嘴唇，问道，“云芜洛和云丘渡之间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感觉云芜洛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兄长？”
“当年风家去请云夫人时，云夫人有过顾忌，云家居于广宥城就是不想陷于权势争夺，但云丘渡一力主张救人不问家世，所以……”孟浮声顿了顿，看着谢寻汐道，“人为自己的初心坚持没错，但代价却不一定是能承受得起的。”
谢寻汐避开孟浮声的视线，蹙眉盯着地板道，“可这并不能怪罪在云丘渡身上，谁也不会想到如今的局面。”
“但无论怪罪谁，现在的局面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孟浮声下了定论。
谢寻汐一时无法反驳，但又实在不服气，转过头来问她，“你想说什么？”
孟浮声又喝了一口茶，不做回答。
谢寻汐盯着她的脸，突然想再尝试一下，“你之前认识我吗？”
“不认识。”孟浮声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监视我？”
“对于自不量力想杀我的人很好奇。”“当时为什么不杀我？”谢寻汐怀疑道。
“对于长得和我一样的人很好奇。”“为什么把雪隐剑给我？”
“它对我而言是一块废铁，”孟浮声忽然笑了笑，“对于你会怎样用它很好奇。”
谢寻汐也咬牙笑了笑，“生辰八字几何？”
孟浮声刚要张口忽而一顿，“嗯？”
谢寻汐歪着头一副请赐教的模样。
孟浮声向后靠上椅背，抱手笑着问，“你要和我议亲吗？”
“嗯？”谢寻汐惊奇地眨了眨眼，撇过头，终是不再问了。
孟浮声笑够了，觉得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我可以带你出城。”
“我……暂时不出城，”谢寻汐顿了顿，问道，“或许你能带我进城主府看看吗？”
“我可以带你出城是因为正好顺路，”孟浮声说道，“至于风双慕如何，我并不感兴趣。”
“可当年的事究竟如何没人知道，若是白白草菅人命，那和当年杀害云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谢寻汐争取道。
孟浮声沉默片刻，垂眼盯着桌上的茶盏，淡淡评价道，“浪费时间。”
谢寻汐朝前倾身，着急道，“这不是浪费时间。”
茶盏微微晃荡，倒影泛起涟漪，孟浮声抬眼注意到谢寻汐认真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云芜洛不会让他现在死的，马上就是新年了，”孟浮声透过窗户看着街上的红绸，开口道，“死在新年第一天才会让人印象深刻。”
“这……”谢寻汐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要为你师傅报仇吗，”孟浮声瞥了她一眼，不知是嘲讽还是关心，“掺和这么多事，还能活到那时候吗？”
“我……”谢寻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仇当然要报，可活着的人也很重要。”
“那你呢？”孟浮声轻声问。
“我怎么了？我挺好的啊。”谢寻汐有点懵。
孟浮声闻言“呵”了一声，将谢寻汐头上的那朵红花摘了下来，“傻子。”
说罢，她随手化成一只蝴蝶别在谢寻汐头上，瞟了一眼楼下的人，小声说道，“嘘。”
谢寻汐不明所以，却觉着整个身子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一双手从背后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慌忙从床边抓过雪隐剑，却觉察到一丝冰冷的灵力流过，手中一空。
清冷的声音擦过耳畔，“帮你保管一会儿。”
谢寻汐有些不安地侧过脸，皮肤摩擦间，心跳停滞了一瞬。
睁开眼时，群山环绕，谢寻汐顾不得去看身处何地，连忙去抓那双收回去的手。
孟浮声不解，只是皱着眉想将手抽出来，却被猛然触碰到大拇指处的疤痕。
她心中一惊，匆忙将谢寻汐的手甩开。
当然已经晚了，孟浮声想。
但她依旧掩耳盗铃般将手藏进了衣袍里。
甚至还有些发抖。
孟浮声侧过身，抿了抿唇，尽量冷淡地说道，“不是想进扶尘宗吗，我带你去。”
身后久久没能传来动静，孟浮声只得强装镇定地迈开腿向前走。
她垂眸叹了口气，还是没睡醒的缘故。
身后的人终于追了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如她一般冷淡，“冬天冷，记得多穿点衣服。”
孟浮声瞥了谢寻汐一眼，又僵硬地避开视线。
年少的谢寻汐可比自己善解人意多了。
“你怎么知道云丘渡在这儿？”谢寻汐不再细究方才的事，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
孟浮声走在她侧前方，“你觉得蝴蝶是什么时候跟着你的？”
“云家那天晚上。”谢寻汐自信回答，她其实很早就发现不对劲，只是没办法摆脱而已。
孟浮声没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谢寻汐心道不妙，快些步子拽住孟浮声，“什么时候？”
孟浮声瞥了眼被拽住的胳膊，不作声。
谢寻汐倒是不再顾忌，只当没看到，继续猜道，“不会是我一下山就跟着了吧。”
孟浮声推开谢寻汐的手，继续埋头向前走，“我把雪隐剑给你的时候。”
谢寻汐愣了愣，恼羞成怒般喊道，“孟浮声！”
孟浮声转过头伸出手指，“嘘，”自然而然地将话题略了过去，“此处灵力禁制薄弱，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穿过数十里丛生的杂草，孟浮声掀开山脚岩石处的荆条，露出一眼干涸的泉洞。
“这里？”谢寻汐怀疑道。
孟浮声侧过头看了眼谢寻汐，“眼睛闭上。”
谢寻汐闻言晃了晃脑袋，拽过孟浮声的手按住自己的眼睛，笑道，“好了。”
孟浮声看着谢寻汐嘴角荡起的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拿自己没办法。
逗弄“自己”这件事，不只是她一个人以此为乐。
本以为又是一片漆黑，但这一次，谢寻汐透过眼睑朦胧窥见了绚烂五彩的光。
她犹豫着睁开眼，心中一惊，恍然身处异世。
一只巨大的棕色蝴蝶充斥着整个世界，它的翅膀上镶嵌着星空，耀眼夺目，扇动出一阵阵强风。
谢寻汐慌忙间想伸出手稳住身形，却发觉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绑着，低头一看，自己的四肢都变成了黑乎乎的细线。
她惊慌出声喊道，“孟浮声你在哪？”
话音刚落，她看见头上那只巨型蝴蝶低下了头，黑褐色的复眼如世外鬼魅般审视着她。
谢寻汐心中发颤，她有些崩溃地发抖，逃避般埋下头，却听见孟浮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诡异而温柔，“闭眼。”
感受到属于自己的脚稳稳落了地，谢寻汐方才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常山上的冰雪与岩石，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孟浮声蹙着眉盯着她，谢寻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上次也不是这样啊。
孟浮声沉默着不知该如何解释，缓缓伸出手搓了搓谢寻汐的背，尽力想舒缓她的不安，语气僵硬，“我……”
谢寻汐也有些不知所措，终归是自己擅自睁开了眼，她大手一挥从孟浮声身边逃开，急急忙忙地说道，“走，去找云丘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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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十四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