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我好冷……我好冷……”
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不远,就在前方。
万野青玉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鞋底碾过积着冰水的路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被什么拖拽着。她拼命眯起眼,想要穿透这片混沌的雨雪。前方立着一道孤零零的人影,浑身都被雨雪浸透,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幕。
刹那间,一切清晰起来。
是诸伏景光。
她日夜惦念,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的人,就在她眼前。
心脏猛地一缩,狂喜瞬间淹没所有寒意。万野青玉踉跄着朝他奔过去,声音发颤,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小哥!小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
她跑到他面前,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诸伏景光却只是看她,那双往日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封,冷漠又薄凉,没有半分温度,一言不发。
耳边又响起那句虚弱的低语,他很冷。
万野青玉立刻抬手,脱下身上的外套,踮起脚披到他湿透的肩头。手臂绕到他后背的时候,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濡湿。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猩红的血从后脑流下,混合着白浆,浸透衣料。
诸伏景光终于开口,声音怨毒:“万野青玉,为什么不救我,你的承诺呢,你为什么不救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哥,”万野青玉慌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们本来马上就能回到市区了!有人打爆了车胎,车子失控翻下路基……我想救你的,小哥……”
泪水混着冰冷的雨雪顺着脸颊滑落,她声泪俱下,不住地摇头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诸伏景光静静看着哭泣的她,脸上的轮廓一点点崩坏,皮肉消融,模糊滴落下来。
“哥——!”
万野青玉猛地惊醒,急促地喘着气,后背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窗外依旧沉在深夜里,窗帘遮的严严实实,房间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不绝于耳的心跳声。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电子闹钟淡蓝色的数字静静亮着:十二点整。
万野把灯点开,光明瞬间驱散黑暗,照亮整个房间,她用力搓了搓脸,瞥向电视机前的恐怖片包装,断断续续地吐出口气,“以后睡前还是别看这种东西了。”
晨光透过走廊狭长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投下几道淡金色的长条影子。
米花警署出了名的老好人日常来的很早,扫扫地面,整理整理杂物。
不多时,警署大门被人推开,带着清晨微凉的风一同涌进来。松田阵平单手插兜,刚见面就朝北野打了个不见外的呵欠,然后从大衣口袋里的拿出咖啡,单手拉开了拉环。
“早,北野。”
北野枳月温和地笑了笑,“早上好,松田。一大早就喝咖啡,会不会伤胃?我带了温水,要喝一点吗。”
松田阵平摆摆手,“早上吃过东西了,不要紧。”
“是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买的早餐吗?”
“不,是昨晚剩的便当,今早回了个锅。”松田木着脸,“好了北野,你今年才多大,眼角的皱纹太深了。”
北野枳月闻言瞬间绷住了,根据笑容守恒定律,现在笑容转移到了松田的脸上。
松田挠了挠头,心情很好地解释道:“咖啡厅正在装修,暂不营业,也不知道换了新老板以后,口味会变得怎么样。”
北野枳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也许将来会很好呢。”
松田阵平还没回答,警员匆匆忙忙走进来,“松田警官,北野警官,有报案人称咖啡厅老板被人杀死在店里了!”
二人对视一眼,北野微僵。
喂喂,不会吧。
与此同时,距离警署不远的波洛咖啡厅内,悠然欣赏装潢的新老板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下属慌慌张张,想要伸手去接似的,“老”
安室透瞥了他一眼,下属连忙改口,“老板,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只不过要是用这些人当服务员,他这儿被民众举报是黑店算是指日可待了,“没事,去开窗通通风,顺便去门口贴招聘信息,招几个店员来。”
“是!老大!”
安室透安静地闭目养神了。
回到这边,两人带上现场勘查初步装备,快步走出警署,驱车赶往案发地点。
车子停稳,两人下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家咖啡厅。
和他们公寓附近那家并非同一个。
拉起警戒线,疏散门口围观的路人,两人踏入咖啡厅。店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却被死亡带来的压抑感层层覆盖。尸体倒在靠窗的卡座位置。
而卡座外围,毛利兰正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毛利小五郎叉着腰,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小小的柯南,则蹲在尸体不远的地方,眼睛盯着地面,正仔细观察现场痕迹。
松田阵平一眼就看见那个在尸体旁边打转的小鬼,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把柯南提了起来。
柯南双脚悬空,“哎?”
松田单手拎着小孩,不可置信:“这么小的孩子,看到这种场面,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吓得扑进妈妈怀里大哭吗?怎么还凑在尸体旁边看?胆子未免太大了。”
柯南悬在半空,身体微微僵硬,心底疯狂吐槽:虽然外表看似小孩,但实际上我可是高中生,早就经历过无数案件,怎么可能被尸体吓到……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辩解,视线撞上松田阵平的眼睛。一瞬间,冷汗唰地从后背冒了出来。
是游乐园那天!那个爆炸案现场的警察!
柯南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飞速运转:糟了!他会不会认出我?!
不会。
松田阵平只是打量了他几秒,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距离游乐园的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他当时并没有仔细记住那个小孩的样貌。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他只觉得胆子格外大。
“柯南!”毛利兰连忙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松田警官,非常抱歉!是我没有看好他,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松田阵平顺势把柯南放到地面,将小孩交还给小兰。
柯南立刻埋着头,一头扎进小兰的肩窝,不敢再抬头和松田对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怎么办,怎么办!不能让松田警官认出我。可是现场这么多线索,我还要找证据,找出凶手。要怎么在不引起松田警官注意的前提下探查线索?
柯南一边假装害怕靠在小兰身上,眼角余光依旧悄悄扫视咖啡厅各处,默默收集现场的蛛丝马迹。
柯南没察觉到的是,站在不显眼角落的另一名警察,微微歪着头,细细端详他的眉眼,眼底带着一丝若有所思,像是已经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哪里不太对劲,却没有立刻开口询问。
咖啡厅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支援队伍赶到。
柯南望去,眼前一黑又一黑。
带队走进现场的,竟然是万野警官!
“目暮警官临时接到另一起案件的通报,被调去别的现场,没办法赶过来。由我代替他,负责这起咖啡厅杀人案。”
柯南心底哀嚎一声: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万野青玉和松田阵平了解现场后,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咖啡厅在场所有人,短短几秒就完成人群划分。
干脆利落地开口,毫不留情,“一,相关当事人,店员、死者的熟人,留在店内等候问询。二,本案潜在嫌疑人,暂时原地待命,不得随意走动。三,单纯看热闹,打算借着命案博取关注、等着媒体拍照的围观群众,全部出去。”
对,不是“请”,是“清”。
但这样效率确实很高。
松田阵平靠在墙边,看见万野这熟悉的办事风格,无奈地轻轻勾了勾唇角。北野枳月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开始办案的万野警官。
“毛利先生、小兰还有这个小弟弟。你们三人暂时留下。”
毛利小五郎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脊背,脸上露出得意神色,捋了捋胡子:“哦?警官,是听说我沉睡的小五郎名号,打算让我协助破案吗?放心,交给我!”
万野笑眯眯地开口:“并不是。报案前后,你们一家三口的位置就在死者邻座,属于在场相关人员,暂时归类为嫌疑人范围。”
“哈?!”毛利小五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整个人一脸怨念,“等等!为什么我们是嫌疑人啊!我们只是来喝咖啡而已!”
柯南也垮下脸,背带裤的背带从肩膀上滑落。喂喂。
小兰脸上露出为难又尴尬的笑容。
死者堪称时间管理大师,今天白天在营业时段,接连约了四名女性到这家咖啡厅见面。错开时间,见完一个送走,再约下一个。与第四个女友见面后,在其上洗手间的时候,突然中毒身亡。
不多时,四人依次被带到咖啡厅内。四人碰面,得知真相,看着彼此,脸色接二连三地赤橙红绿青蓝紫。万野青玉没有浪费时间,分头快速问询,核对口供、监控、物证线索,将所有人的证词漏洞一一标记。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所有信息汇总完毕。万野青玉站直身体,目光锐利,扫过四名面色各异的女性,直接开口,“凶手就是你,水无萌小姐。”
水无萌身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慌乱地摇头:“不是我!警官,你不要乱讲!我只是和他见面聊天而已!”
其余三名女性也齐齐转头看向她,满脸震惊。毛利小五郎愣在原地,柯南屏住呼吸,认真听着万野的推理。
万野青玉没有停顿,条理清晰地还原完整作案手法:“神原健太今天在营业时段,分批约见你们四人,精准错开时间。白石理沙最先离开,岛村堇第二个离开,轮到你赴约。你提前准备好毒药,趁着和他交谈,把毒药投进他点好的冰咖啡里面。掐好时间,你故意与他争吵,于是你起身离开。紧接着田中美咲赶到,神原去了一趟洗手间。等他回到卡座,拿起这杯已经下了毒的咖啡喝下。毒素发作速度很快,几分钟之内,他当场中毒倒地。”
“只有你单独接触过这杯咖啡,并且在咖啡杯杯沿,检出你的指纹。同时,在被你丢弃的你的随身手包夹层里面,能够检测到残留药物。”
这起案件,是时间管理大师杀了时间管理大师。
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凶手脆下认罪了。
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我……我真的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她肩膀剧烈颤抖,哽咽着诉说积压已久的苦难,“我真心喜欢他,全心全意对待他。他嘴上许诺和我稳定交往,暗地里排好时间表,同一天约好四个女人轮番见面。我一次次发现他和别人的暧昧消息,一次次选择相信他的谎言,一次次原谅。我以为我的包容,总有一天能让他收心。直到我查到,今天他居然打算在同一个咖啡厅,挨个约我们四个人见面,把我们所有人当成消遣的玩具。我一时脑子空白,才做出这种傻事……”
悲伤压抑的氛围笼罩全场。白石理沙、岛村堇、田中美咲看着跪倒痛哭的水无萌,神色黯然,眼底浮起悲伤。她们同样被神原欺骗,共情这份破碎的真心,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份苦难牵动情绪的时候,万野青玉清冷锐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感伤的氛围,绝不姑息。
“苦难值得同情,但下毒杀人,不是理所应当。”万野目光落在水无萌身上,字字清晰,“你说你不断包容,盼着他会改变。那么我问你,他是原本是个忠贞的好人,和你交往后才变坏的吗。从一开始,你就清楚他为人轻浮、到处撩拨异性。你明明看见了他人品低劣,却依旧选择一头扎进去,不断忍耐、纵容他的恶。总是抱着妄想,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个本性糟糕的人。你以为你是菩萨是圣母是救世主,但一头只会到处发.情的蠢猪的本性是不会因为你的妥协而变好,你的退让只会让对方肆无忌惮。一段关系里,如果一开始就发现对方品行不堪,最该做的是及时抽身,而不是与他狼狈为奸,等到彻底绝望,最后落得这样玉石俱焚的结局。”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冷,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厌恶:“死者更是卑劣至极。精准规划时间,在同一家咖啡厅营业期间,轮番约见四名女性,同时欺骗所有人的感情,玩弄他人真心。把别人的爱慕当成消遣和炫耀的资本,精心安排约会,享受所有人为他牵动情绪,肆意践踏别人的真诚。这种渣滓真是活着浪费空气,死了占用土地,这种下场也是他自食恶果,咎由自取……咳,但这绝对不是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
水无萌本来沉浸在悲痛之中,听君一席话,整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情绪一下子被激得涨红,呼吸急促。委屈、难堪、被戳破自欺的恼怒交织在一起,整个人红温,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现场其余众人,表情集体定格。
柯南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豆豆眼:好、好犀利啊,而且两边都没放过欸。
原本真切同情犯人的小兰听完这番话,收起了情绪,陷入思考中。
高木捏着笔,看着在场其他三位也被说进去,脸颊气得通红,瞪视着万野警官的女性,扶额苦笑,又要被投诉了。
万野青玉看起来已经全然将目暮警官的电话嘱托忘在了脑后,直接忽视对方,不想耽误时间,摆摆手,“收队。”
“是!”高木和其他警员忙不迭地上前将站不起来的犯人带走。
万野侧身,简单和松田、北野交代后续交接事宜。
“今天辛苦二位先期保护现场,案件后续交由搜查一课继续跟进。”
松田阵平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北野枳月温和地点头:“案件顺利侦破就好。”
万野青玉应了一声,目光落向北野枳月。方才忙着梳理案情、盘问嫌疑人,一直没有多余精力留意旁人。此刻近距离站在一起,她才忍不住多看了北野两眼。这位米花警署的警官气质安静沉稳,方才在混乱现场始终保持从容,默默维持秩序,并不张扬。
和松田关系很好,但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近距离接触,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正要开口说一句什么,远处高木涉扬声招呼她。
“万野警官!那边需要您过去确认物证清单!”
万野青玉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转身快步走向尸体卡座那边。
北野枳月静静望着万野离去的背影,镜片后的眼底翻涌着一层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松田阵平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手肘轻轻碰了碰北野的胳膊,低声问道:“怎么了,盯着她的背影看这么久?”
北野枳月回过神,收敛眼底那层复杂,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女警官。破案干脆利落,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别具一格。”他侧过头看向松田,眼底带着一点戏谑,笑着打趣,“怎么,松田,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松田阵平脸色瞬间黑了半截,眉峰一挑,语气干脆否认:“没有。”说完他也不多争辩,伸手一把勾住北野枳月的肩膀,半推着人往咖啡厅门口走。
“好了,现场收尾交给搜查一课,咱们回警署整理笔录。别在这里胡思乱想。”
北野枳月被他勾着肩膀,低低笑出声,跟着松田一同走出拉起警戒线的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