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行驶在夜晚的都市道路上，窗外霓虹流光，一片片掠过车窗，车厢内一片沉寂。
高木涉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他调任到搜查一课没多久，这里的人事纠葛都只是之前听师父偶尔提及，一知半解。
刚才案发现场的闹剧，他看在眼里，心里满是疑惑，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高木时不时用余光通过后视镜，悄悄瞥向后座。
后座，佐藤美和子坐靠在车门边，脸色算不上好看，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愠色。
万野青玉的脑袋轻轻靠在佐藤的肩膀上。
此刻她身上的酒气还未完全散尽，但那双眼睛已经褪去了迷离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平静，神色沉稳得近乎漠然，仿佛方才那个胡言乱语、肆意胡闹的人不是她。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靠着，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打破车内凝滞的寂静。
“忙了一晚上，我请你们两个吃顿饭吧。”
高木涉闻言，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连忙开口想要婉拒：“啊，不用不用，万野警官，太麻烦您了，我们还是直接送您回家就好……”
话音还没落下，一旁的佐藤美和子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应下。
“好，那就去吧。”
高木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后视镜。
佐藤侧过头，目光落在肩头靠着的万野青玉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五年了，万野很少会主动提出这样的邀约，这或许是难得可以同她好好聊聊的机会。
夜色流淌，车子继续向前驶去，车厢里再度陷入安静，只有城市路灯的光影，不断在三人脸上流转。
车子拐进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停在一家人气颇旺的居酒屋门口。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喧嚣的人声衬得方才车内的死寂恍如隔世。
落座之后，万野青玉接过菜单，没有半分犹豫，指尖飞快地划过纸页，报出一长串菜名。烤牛舌、盐烤秋刀鱼、炸猪排、关东煮拼盘、寿喜烧，还有好几份下酒的小菜，琳琅满目，几乎把菜单上的热门菜式点了个遍。
高木涉看着服务员记下满满一页的订单，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伸手想拦：“万野警官，点、点这么多，我们三个人吃不完的。”
万野青玉摆了摆手，按照往日和人吃饭的习惯，全然没觉得分量过分，只以为高木在客气，从容合上钱包，“忙活了一整晚，当然要吃尽兴。”
佐藤美和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打算借着饭局缓和气氛，试着开启话题。她看向身旁的万野青玉，语气柔和：“今天”
没什么胃口，老神在在嘬着大麦茶的万野似乎没听到，看着对面的年轻后辈突然来了兴趣。
“说起来，高木警官，最近日子过得相当开心吧。”
高木手里的筷子顿住，一脸茫然：“诶？我吗？”
万野青玉撑着下巴，“伊达警官去北海道出差，这几天你一直跟在美和子身边办事。我猜你心里偷偷高兴得很，是不是还暗自祈祷，师父最好晚点回来？”
这话一出，高木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慌忙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万野警官，您别开玩笑！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正常执行工作而已！”
“哦？”万野青玉拖长语调，故作恍然，“原来如此，那看来美和子这么受欢迎，都吸引不到你咯。”
高木的脸瞬间红得快要冒热气，整个人坐立难安，急得连忙辩解：“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佐藤警官她非常优秀……”
他越解释，越是手足无措，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
佐藤美和子看着眼前被耍得团团转的高木，轻轻叹了口气。
望着万野没心没肺的模样，佐藤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没有了之前与她深谈的想法，只是安静地拿起筷子，默默吃着桌上的饭菜。
一顿愉快的晚餐结束(高木：我不觉得)，走出居酒屋，晚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脸颊。
“不用送我了。”万野青玉摆了摆手，“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想自己散散步，吹吹风。”
佐藤美和子看向她，见她眼神清明，早已褪去方才的酒意，神色沉稳，便点了点头应允。
万野青玉随手把吃不完的打包餐盒塞到高木怀里。高木两手抱着鼓鼓囊囊的打包盒，颇有些狼狈，拒绝无果地跟着佐藤转身离开。
目送两人的车消失在街道拐角，万野青玉才转过身，独自沿着人行道缓步向前。
夜色沉沉，街道上行人已经稀少。没走多远，前方路灯下，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男人穿着黑色皮衣外套，领口微敞。
万野青玉脚步一顿，一点一点拉进距离。
二人靠得愈发近，万野心念一动，伸出手，轻轻抬起男人脸上的墨镜，指尖擦过他的眉骨：“这么晚还戴着墨镜，不怕看不清路吗？今天下班的时间倒是难得准时。”
男人不闪不避，鼻尖嗅到她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多问，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嫌路上灯光晃眼，署里今天没什么事发生。”
万野“哦”了一声，轻轻松手。
松田阵平将墨镜摘下，收进上衣口袋，视线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酒后的散漫已经尽数褪去，只剩掩不住的倦意，还有眼底藏着一层旁人很难察觉的沉郁。
两人慢悠悠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安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松田抬眼扫过街边往来零星的行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最近米花这边，杂活明显变多了。”
“杂活？”万野青玉侧过头看他。
“嗯，邻里纠纷、小额盗窃、口角冲突，层出不穷。”这几年经济下行，人与人之间的耐受度也跟着降了，戾气愈发重，动不动就闹到警署来。
万野青玉点点头，深有体会。搜查一课也时常接到这类由细碎矛盾升级而来的案件。
虽然不总派她去处理。
目暮十三：派万野去一年接到的投诉可以抵得上搜查一课过去二十年的累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带着几分刑事警察独有的诙谐，言语间将心底沉甸甸的情绪冲淡了不少。
走着走着，前方熟悉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毛利侦探事务所。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楼上传来隐约的动静。两人路过门口，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前，不一会儿就抵达了一片居民公寓楼。
这里便是他们租住的地方，二人是门对门的隔壁邻居。走到各自的家门口，万野青玉停下脚步。
她侧过身看向松田，眉眼柔和，“晚安，松田。”
松田阵平微微颔首，指尖搭在自己家门的把手上：“晚安。”
简单道别之后，两人分别推开房门。
“咔嗒”一声，万野青玉关上家门，屋内没有亮起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淌进房间，在地板铺出一片淡淡的银辉。就借着这月色，缓步走到床边，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坐下。
周遭一片寂静，白日里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思绪，又悄悄翻涌上来。她垂着眼，安静地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夜色里。
另一边，松田阵平走进屋子，同样没有开室内的主灯。他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晚风裹挟着夜里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星火在昏暗的夜色里微微明灭。
烟雾被夜风吹散，消散在米花町沉沉的夜空之中。他凭栏而立，望着远处连绵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米花警署的办公区内，灯光昏黄安静。
一名身形瘦削的青年坐在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温和，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今天又是他主动替家中孩子生病需要照料的同事顶替夜班。
桌上堆叠着厚厚的案卷，周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偶尔会低声咳上几声，抬手轻轻掩住唇角，片刻之后，又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