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清浅无力，清晨铺在枯草上的白霜早已消融，山坳吹来干冷的风，卷着枯褐杉叶擦过光秃枝桠。
杉树林边缘远离县道，重叠树干掩去两人身影，在敲定的接头点，情报一一核对完毕。
“收网的时间就按这个方案。”万野青玉压低声音，微微颔首。一阵冷风扫过，她肩头不自觉一缩。她只穿了件薄款深色短风衣，内里一件薄针织衫，一身装束利落但略显单薄。
诸伏景光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那截泛青的指节上。他安静看着，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他掌心温热，暖意一点点缓慢渡过去，驱散指尖盘踞的寒意。
“虽然我穿这一身来教导你没什么说服力，”诸伏景光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身上一件连帽衫外套搭配薄毛衣，足以抵御山间这点冷风，“但这个季节的山风还是不可小觑，一不留神，兴许已经感冒了。好好保重，夜枭。”
万野青玉抬眼望向他，眼底映着林间斑驳的天光。她抬手回握住他的手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片刻后便轻巧地松开了，像一条游鱼滑溜溜地脱出去。
“我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因为个人身体状况影响行动。我火力旺，厚重的衣物对我来说，行动起来太碍事了。”
她说得坦然，道理我都懂，但坚决不改。
诸伏景光望着她，不由得想起从前，零和他说的事。刚上大学的青玉，见到开学时一见钟情的温柔学长，为了展示更好的身材，寒冬腊月穿得和现在一样单薄。
不幸，发现学长性取向和她一样。
诸伏景光表示同情。
至于零为什么要特意坐车跨校来找他告状，除了他们从小对抗路的原因，大概是心碎石化被风吹散的青玉飘到零身边，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围巾抢夺走了吧。
诸伏景光再度表示同情。
青玉、零：感觉你根本不关心我们！
漫长而隐忍的蛰伏，快要走到终点，黑暗尽头隐约能看见微光。这份期待让他心底生出更多的包容，甚至带着一点溺爱。
“那好吧。”
不知道景光刚刚究竟回想起什么的青玉，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盘踞心底，想到行动之初的那些违和，青玉攥紧拳头：“我们的行动会顺利的。小哥会平安回到队伍里，即使赌上我的性命，也一定会做到。”
这句话太过沉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突兀地落在萧瑟的林间风里。
诸伏景光闻言，眼底柔和的神色微微一动。卧底任务凶险万分，枪伤、背叛、突发搏杀，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在一瞬间夺走性命。他抬手，掌心轻轻抚过青玉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格外坚定。
“啊，那就多谢长官了。不过作为哥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让妹妹牺牲在自己前面。”
听见这句话的刹那，万野青玉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感瞬间漫上喉头。国中一年级被降谷嘲笑她是景光的挂件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直白、毫无防备地靠近过诸伏景光。
她上前一步，手臂猛地环住他精瘦结实的腰，将脸埋进他敞开的外套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山林清冷的草木味。眼眶莫名地热了，酸涩汹涌而上。
无数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别回去了。现在就停下，打电话联系鹰司理事官，提前收网。就此脱身，回到警察队伍里来，不用继续留在那个炼狱一样的地方，日夜提着心伪装，在刀尖上行走。
鹰司：……
诸伏景光清晰感知到怀中人所有压抑的惶恐与不舍。他没有立刻开口打断，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猫咪一般，缓慢、轻柔地顺着脊背安抚。
“嗯……也许我们应该注意避谶。”他低声，声音温和平稳，试图抚平她躁动不安的心绪，“别担心，好吗。”
林间冷风再次席卷而来，刮过杉树枝桠，沙沙作响。这股凉意吹散了方才一瞬间涌上头脑的滚烫情绪，理智迅速重新占据高地。万野青玉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她迅速松开环着他腰的手臂，后退半步，将诸伏景光推回原位，飞快收敛好所有外露的情绪。
“好。”她应声，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诸伏景光静静看着她，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包容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潜伏的日子里，他们都习惯了伪装，习惯把恐惧、牵挂全部藏起来，这样片刻的真情流露，太过难得。
“是时候该分开了，”他轻声道，“很快便再会了。”
任务规定两人必须分头撤离，不能同路，避免留下可供追查的痕迹。
万野青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短暂的会面到此结束。她转身，朝着公路方向缓步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路边枯草与灌木之间。诸伏景光则调转方向，一步步深入幽深的杉林，树干层层遮挡，他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浓密树影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