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站在门外，赤着脚。
走廊的小灯照着她，睡衣袖子垂到指根，熊被她搂在肚子前面。
苏锐蹲下，将手放到她脚背上，凉的。
他把孩子抱起来，带回她的房间。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刚才叫爸爸，是不是？”
女孩点头。
“再叫一下。”
说完，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修好的东西。
孩子将熊抱紧。
苏锐立即改口：“不用。爸爸听见了。”
他替她把脚放进被子里，坐到床沿上。
“是不是做梦了？”
她摇头。
“那怎么问我醒了没有？”
女孩看向门口，脸上浮起一点他在医院里就看见过的表情。
嘴唇分开，又合住，仿佛已经到了能说出来的地方，还要等另一个许可。
苏锐摸着她的手，想把话问得容易些。
“你怕我睡？”
她的目光回到他脸上，慢慢点了一下头。
苏锐不说话了。
孩子不知道三个日夜在医生那里算什么，可能只知道爸爸忽然不见了，再见到时穿着一身与别人一样的衣服。
他今天白天有过那么多轻松的时候。
她却还需要半夜起来，确认床上的人有没有醒着。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
“睡一会儿也会醒。爸爸明天早上陪你吃饭。”
她抓住他的袖口。
苏锐觉得这句话仍不够，却不知道还可以拿什么来保证。
便像前一晚那样坐着，手放在她能抓到的位置。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温绮站到门边，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
“怎么了？”
“她醒了。”
温绮走过来，俯身看孩子。
艾琳把下巴往熊后面收了一点。
“想喝水？”
女孩没有点头。
温绮仍去拿了一只杯子，给她喝了两口。
苏锐看着女儿喝水，忽然怀疑温绮醒来以前女儿那句清楚的话，自己是否听得过于完整。
可两声爸爸的声音不同。
后一声叫完，她又问了一个问题，他不该记错。
“她刚才说话了。”
“嗯？”
“一整句。问我醒了没有。”
温绮的手停在杯子上，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很好啊。”
“她能说。”
“我也希望她能多说些。”
这句话没什么问题，苏锐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顺着点头。
他低头看女儿。
孩子避开了他的眼睛。
温绮将杯子放到床头，替孩子整理被子。
“明天还约了曦姐。先睡，别一下子让她聊太多。你自己也才刚好一点。”
她说完，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像也在安慰他。
苏锐原先准备好的第二个问题，便停在了那里。
回到卧室，他没有立刻睡着。
温绮靠过来，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女儿。
“你们慢慢熟悉就好了。”
“我跟她也要熟悉？”
“这几天突然见不着你，见着了，你又有些事情不记得。”
“她是不是生我的气？”
温绮握住他的手。
“她很想你。”
苏锐闭上眼。
她回答的是另一件事，可那件事也能使他暂时安心。
他没有抽开被握住的手。
只是在睡过去以前，又把那句“你醒了没有”在心里听了一遍。
第二天去康复中心，苏锐坚持坐在女儿旁边。
温绮说停车后再上来，先让他们进电梯。
艾琳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抱着熊站得笔直，而是把背靠到父亲腿上。
苏锐低头，她抬起脸，朝他很快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他决定，今天自己一定要听清楚。
曦姐带他们进了小房间。
房里没有病床，墙边放着玩具，桌上摆了几张卡片。
苏锐看了看，紧张感轻了些。
他怕遇到一个和小林医生一样的人，对着夹板，说孩子有些问题很正常，再让他回去等。
曦姐先让艾琳给熊找座位，然后问他昨天回去以后怎样。
他将三个字和半夜的一整句都说了。
曦姐听完，没有惊讶，拿笔记了几行，问：“您听见她说的时候，旁边还有谁？”
“第一次只有我。半夜也是我先出去，温绮后来到的。”
曦姐抬头看了他一下。
“她刚才在电梯里还笑了。”他补充。
“好。”
“这算好转了吗？”
“先不用急着给它定名字。昨天她愿意跟着我们做，也能理解问题。这些是我看见的。”
曦姐给孩子看一张小狗的卡片。
艾琳指着狗的鼻子，把旁边另一张相同的拿过来，摆在一起。
“那她不是完全说不出来？”
“您已经听见她说了。我们要了解的，是她什么时候愿意说，什么时候会停住。”
苏锐看着她手中的笔。
“可是温绮跟我说她失语。”
曦姐把笔放下，语气仍然平稳。
“我现在能告诉您的，是我这几次观察到的情况。单凭她沉默，不能把所有原因都归到同一种病上。还得听听家里发生过什么，她以前怎么说话的。”
苏锐感到一阵发热。
“我也有些事情想不起来。”
“温女士说过。那我们先从您现在看到的做起。”
曦姐没表现出不耐烦。
她拿出几个木头小人，让艾琳给它们排座位。
女孩摆了一个高的，再摆一个小的，第三个拿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
“给谁坐呢？”曦姐问。
艾琳将它放回盒子。
苏锐注意到，高的和小的之间留着很窄的一道缝。
孩子把自己的食指探进那道缝，像让两个木头小人牵住手。
“关于妈妈的话题，她停得比较多。”曦姐轻声说，“昨天也是。您先别急着让她回答，留意她在哪里会放松。”
“她……”
苏锐想问母女之间出了什么事，忽然又觉得，自己不能当着孩子这么问。
他伸手去碰她摆好的小人，问能不能让高的坐近一点。
艾琳点头。
他往旁边移了一点，碰倒了。
女孩伸手扶起，看看他，有一点想笑又没笑的样子。
苏锐索性把自己的手放到桌上。
“不摆它了。这个高的是爸爸。”
他竖起食指，又伸出小指。
“这个矮的是你。”
他试着让两根手指一起走，走得很笨，一前一后，怎么也踩不到相同的位置。
女孩终于笑了，气从鼻子里出来，肩膀跟着轻轻动。
苏锐看着，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你是不是嫌爸爸太慢？”
女孩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手边。
她没有学他的食指，而是直接用小指来勾他的小指。
两只小指碰在一起。
苏锐心里忽然一紧，房间的边缘似乎暗了一下。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喘气，也好像听见一个女人说，轻一点。
他将手稳住。
孩子仍笑着。
橙色开衫的曦姐坐在对面，桌上的小狗卡片并没有移动。
“好，这回一起走。”他说。
温绮推门进来时，他正弯着两根手指。
女孩把手收了回去。
这动作并不大。
温绮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笑着问他们在玩什么。
苏锐也向她解释了游戏。
她蹲在女儿身边，说看起来很好玩。
艾琳把木头小人全部收进盒子。
苏锐的食指还竖着。
他慢慢放下，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一件事，却尚未有办法知道那件事是什么意思。
结束以后，曦姐让他记一下孩子主动说话的情境，也记自己是怎样回应的。
苏锐答应了。
温绮在旁边看着手机，替他们确认下一次时间。
他们下楼。
苏锐走得稍慢，女儿跟着他，没有催。
温绮到地下车库取车。
父女在楼前等。
苏锐问她冷不冷，孩子摇头。
他替她把帽子翻起来，手指在辫子上碰了一下。
“今天笑了好多次。”
女孩看向道路尽头。
“爸爸以前是不是很少带你来？”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后又垂下。
苏锐没有问第二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每次想靠近她，最后都会变成要求她说出一段自己忘记的生活。
他将手递过去，决定先牵着。
孩子握住，嘴唇微微动了动。
车从坡道下开上来，她闭上了嘴。
回程中，苏锐坐到后排。
温绮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孩子的手放在他腿上，过了一会儿，自己松开，摸出熊帽子下面剩下的半块饼干，给他看。
“给爸爸吃？”
她点头。
苏锐吃了一点，饼干不脆了。
他照样说好吃，孩子眼睛里就有了笑。
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其实没有那么难：
她递来一小块饼干，他吃掉，告诉她自己收到了，不必每一回都急着问饼干是从哪里来的。
温绮在前面问晚上想吃什么，他回答都可以，随后又低头问女儿。
“你呢？”
女孩看向镜子，手停在包装袋上。
“她喜欢什么，我来买。”温绮说。
苏锐把那句尚未得到回答的问题留着，没再追。
下午。
艾琳在房间里玩。
苏锐到厨房倒水。
温绮正切水果。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她怕你。”
温绮手中的刀停了。
“怕我？”
“你来了，她就不说了。”
“她跟你说了多少？”
这问题太准确，苏锐一下答不上来。
三个字，一整句，几次点头，几个很轻的笑。
确实不算很多。
温绮把刀放好，看着他。
“她一直比较黏你。你突然不在，再回来，又一直在家，她当然有很多情绪。”
“但她也很少……”
他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亲耳听见女儿叫过温绮妈妈。
温绮等着他把话说完。
“她也没叫过你。”
“叫妈妈？”
苏锐点头。
温绮垂下眼，拿过盘子，将切好的水果一点点摆进去。
“我也想听。”
她的声音很轻。
苏锐先前积攒起来的判断，便遇到一个他不愿伤害的人。
他想起这几天温绮替女儿找衣服、安排时间、把车里的暖风调小。
那些动作不可能全是假的——
他这样想着，胸口却因那个“假的”突然缩了一下。
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
温绮端起水果，又把其中一块递到他嘴边。
苏锐接过去。
她没有立即收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别老检查她做对没有，我们先好好过。”
他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也有道理，而且是他上午刚刚明白的道理。
晚饭时。
苏锐还是试了一次。
温绮将一碗汤放到艾琳面前。
孩子伸手扶住碗。
苏锐便说：“跟妈妈说谢谢。”
汤匙停住了。
女孩看向他，眼睛里不是倔强，也不是生气。
那种神情使他想起她在医院花园里迈出的第一步，刚准备往前，就必须停住。
温绮坐下，像没有听见这句话，拿筷子替她把面前的菜拨松。
“有点烫，等一下再吃。”
苏锐张口想再说。
女孩把手从碗边缩回来，放在膝上。
他看见她的两只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捏到一起，立即闭了嘴。
“先吃。”他说，“不着急。”
这一餐比前几天安静。
温绮问他水果甜不甜，他回答甜，又问了一句她明天是不是还要排练。
她说下午有一会儿，苏锐点点头，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谈话继续下去，让孩子知道她不用为刚才那一句话一直坐得那么直。
饭后，他没有让艾琳立刻上楼，陪她在客厅看了一段动画片。
电视里的熊出了事，总有人很快跑过来。
苏锐看着屏幕，身边女孩的手渐渐放松。
他把胳膊留在她身后，等她自己靠过来。
后来他送她回房。
女孩从床头拿出一本书，抱在怀里。
封面蓝灰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人。
苏锐看见书名：《一个士兵的时间》。
“今天读这个？”
她将书往胸前贴得更紧。
“爸爸没看过。”他说，“你给我讲？”
她摇头。
苏锐不再伸手，只坐在她旁边，把昨晚讲过的那只熊重新讲了一段。
孩子不看书，也不看熊，一直看他，像比故事更想知道，讲故事的人还会坐多久。
他讲完，告诉她自己今晚仍在家里。
女孩的嘴唇动了。
“爸爸。”
苏锐没有像半夜那样，让她再说一次。
他把手放在床边，慢慢等着。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点头。
女孩往他身边挪了一点，书在两人中间，书脊有一道不是很新的折痕。
苏锐看见那道折痕，忽然愿意相信，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手机里的照片、银行里的数字更值得他听。
“以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艾琳停了，将书一下收回怀里。
嘴唇也抿住，背也离开了他搭在床边的胳膊。
苏锐望着她。
门外。
温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先把自己的小指伸过去。
女孩抓住了，手指用力弯着，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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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女儿不肯叫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