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锐刚拿起手机，就有电话进来。
“苏总。”
对方叫得很快，像这个称呼已经喊过许多年了。
苏锐扶着餐桌坐下，看看楼梯口，才说：“嗯。”
“听说您出院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您先养着，公司没什么问题，几个项目的进度都跟上了，客户那边也打过招呼。”
苏锐看着桌上刚刚摊开的报纸。
他并不想看新闻，只在等对方再多说两句，最好顺便告诉自己，几个项目到底是什么。
“款呢？”他忽然问。
这句话出来得太熟练，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到了。财务昨天就入账了，我让她给您发一下。”
“都到了？”
“该到的都到了，苏总，您放心。”
苏锐慢慢直起背。
他对项目毫无印象，却知道这几句话能让人轻松。
像一直穿着一双过紧的鞋，忽然有人替他松开了鞋带。
“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哪会，有事一定跟您说。”
电话挂了，他低头看屏幕，随后点开一个熟悉的图标。
手指在想明白之前已经完成了动作。
银行页面亮出来，一行数字安稳地停在中间。
余额有八百多万元。
他数了两遍小数点前面的位数，又看了一眼账户姓名。
苏锐。
自己的名字没有变。
钱也没有因为他再看一眼便缩短。
温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女儿的外套。
“看什么呢？”
苏锐把屏幕按暗。
这个动作又太熟悉，他按完，才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公司打电话了。”
“叫你回去？”
“说不用。”
“那就先不去。”
她将衣服搭在椅背上，给他倒咖啡。
他看着杯子里的细沫，心里却生出一个比较像样的担忧。
“一直不去，不合适吧？”
温绮朝他笑笑：“你以前总说，有些事情交出去，比自己盯着好。”
苏锐也笑了。
他希望自己确实是说过这种话的人。
有能力把事情交出去，也有资格暂时不管。
刚才电话里的人没有抱怨。
银行里的数字也没有反对。
他决定再休息一天。
艾琳下来时，他还坐在餐桌边。
女孩看见他，停了一下，再走过来。
苏锐记得昨晚的承诺，将椅子拉开，给她放好一小碟切过边的吐司。
“说了在吧。”
孩子点点头，先把熊安置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才坐下来吃。
温绮说上午去康复中心，已经约好了。
苏锐要一起去，她答应得很快，似乎也希望他参与。
出门前，她递给他一个钱包，告诉他卡放在哪里。
钱包里还放着一叠现金。
他拿出来理了理。
钱很平，边角都没有被揉过。
他将它折好放回去，又摸了一下皮夹的位置，觉得自己总算不是完全空着手出门的人。
车沿着江边开，再顺着一条上坡路往里走。
雨小了。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
一个男人弯腰将门前的水往外扫。
苏锐看见地上沿坡流的水，忽然想起早上那行数字，竟能以很好的心情看一座潮湿的城。
康复中心在一栋楼的中间几层。
电梯上来以后，一面玻璃墙里摆着孩子用的小桌子。
有人拿着卡片给孩子看。
一个穿橙色开衫的女人正蹲着，与一个男孩说话。
前台抬头，立即站起来。
“苏总，您好些没有？”
苏锐说好了很多。
对方递来一杯水，又拿了两块饼干给艾琳。
孩子只收了一块，放在熊的帽子下面，没有吃。
“曦姐在里面，您和温女士先坐一下。”
苏锐朝玻璃后面看。
橙色开衫的女人抬头与他打招呼，手没有离开身边孩子的椅背。
他对这个动作生出好感。
至少对方没有为了迎接自己，立刻中断一件正在做的事。
等了几分钟，她出来，自我介绍叫曦姐。
“您可以叫我小曦，孩子们习惯叫曦姐。”
苏锐将女儿的手递过去。
曦姐没有马上牵手，她蹲下来，先看了看熊。
“它今天也来啦？”
艾琳点头。
“那先给它找个位置。爸爸在外面等，等会儿我们再请他进来。”
女孩看看苏锐。
他向玻璃里指了一下，告诉她自己一直坐在这里，哪都不去。
她这才跟着曦姐走进去。
苏锐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孩子把熊放到小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拿起曦姐递来的画笔。
曦姐问了什么，她点头，又摇头。
他听不见声音，反而比听见时更容易紧张。
“她到底为什么？”他问温绮。
“慢慢看。也可能是不愿意说。”
“昨天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你跟我讲过。”
“看着并不像说不出来。”
温绮停了一下，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所以才要慢慢来。你别一见到一点变化，就让她觉得又要被问很多问题。”
这话有道理。
他昨天听见那三个字，确实恨不得立即把所有疑问都交给孩子。
苏锐看着女儿在纸上画了一圈很粗的线，决定先不问。
结束时，曦姐说今天主要让父亲一起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上午可以再来，留一点时间与他单独聊。
苏锐记下了时间，顺口问费用。
前台说温女士先前已经付了。
他摸出钱包，又从现金里抽出一叠。
“后面还有课吧？先放这儿。”
对方一愣：“苏总，不用这么急。”
“免得下回忘了。”
他说得很轻松，心里却在等。
等别人看着这一叠钱，等别人把先前微笑着说的话再说得认真一点。
他知道这个等待不太体面，可今天实在有能力满足它。
前台接过去数，给他开了预交费用的单子。
“那后续安排我发给温女士，也给您发一份。”
“好。”
苏锐接过单子，折得整整齐齐。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为女儿做很多事。
安排，付款，陪同，以后不用只是问发生了什么。
温绮在电梯里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都跟你说了，已经付过了。”
“后面总要用。”
她没有责备，眼睛里反而有一点纵容的笑。
苏锐把钱包放回原处，觉得连自己刚才那点不够体面的心思，她也愿意容下。
中午，他们到一家小店吃抄手。
店在坡道边，门外两张桌子收了，客人挤在里面。
温绮替孩子要了一碗清汤，又问苏锐吃不吃辣。
他说少一点，她便向店员重复。
旁边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进门。
苏锐起身让开位置，温绮已经往里挪好了椅子。
老人谢了一声，坐下来，注意到艾琳怀里的熊，问她熊叫什么。
女孩不回答。
“她有点害羞。”苏锐说。
老人没有再问，朝孩子笑了一下。
女孩把熊帽子下面的饼干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锐正要替她打开包装，发现她将饼干推向了老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请您吃的。”
老人接过，说谢谢。
温绮也笑。
那几分钟里，没有谁谈病，没有人等孩子一定开口，他们只是挤在一张桌边吃完了午饭。
苏锐想把这一幕拍下来。
他拿出手机，女儿立即看向镜头，熊的脸也被她扶正。
他拍了一张，温绮偏头过来看，手撑在他肩上。
“拍得不错。”
“你没进来。”
“你们先拍。”
她说得毫不介意。
苏锐又拍了一张，拉她也进来。
孩子没有阻止，只是将熊挡在身前。
照片里的三个人离得很近，比医院里手机上原先那张，更使他相信自己确实拥有一个家庭。
下午，温绮陪他买了两件衣服。
他不想买，她让他至少试一下。
衬衣上身，店员夸他穿得精神。
苏锐看着镜子，发现医院里那个下巴发青的人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他肩膀仍宽，腰背仍直，睡一觉、换身衣服，便有办法回到一个可以被称作苏总的样子。
温绮替他整理袖口。
“这件。”她说。
“你喜欢？”
“喜欢。”
他就买了。
出门前，他问她要不要也买一点。
温绮摇头，说衣服够穿。
“别光顾着我。”
她朝他看了一眼，那目光使他觉得，自己说出一句关心她的话，都已经足以让她高兴。
“那你陪我去挑弦，我晚上有个小演出。”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累。”
“我可以去听。”
“艾琳也去？”
苏锐转头，孩子朝他靠近了一点。
他说一起，温绮便把原本像要解释的事都省略了，只笑着答应。
下车时，温绮从后备厢取出琴盒。
苏锐这才知道，她出门时就已经将它带上了。
他接过去抱着，两人牵着孩子走进店里。
乐器店里有一股木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绮站在柜台边，与老板说得很熟练。
苏锐听不懂，便看着她。
她说话时会用右手在空中轻轻比一下，像那个声音有准确的形状。
老板拿出来的第一套，她摇头。
没有因为苏锐站在旁边等她便随便收下。
他愿意等她。
店员在问他的意见时，他说温女士决定。
温绮回头看他，眼里的笑比刚才在服装店里更明亮。
苏锐这才知道，自己不必只靠掏钱包，使一个女人高兴。
他抱着琴盒出来，艾琳替他扶着盒子的最下面。
父女两人慢慢走。
温绮跟在旁边，既没催，也没说孩子帮不上什么忙。
演出在一间不大的厅里。
苏锐和女儿坐在后面。
灯一暗，孩子就摸向他的手，他握好她的小手，替她把外套铺在膝上。
温绮上台时换了一条深色裙子，肩背在灯下十分清楚。
她坐下，抬弓，先向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然后开始。
苏锐听不出曲子叫什么。
他看着她，直到几个低音将舞台的远近慢慢抹平，眼睛才不再只追着那双手。
艾琳靠到他腿边，头往一侧偏。
他将她搂过来，自己也往椅背上靠。
琴声使人不必一直睁着眼。
苏锐原本只想闭一会儿，闭上之后却睡了过去。
有人很轻地碰他的手腕。
他惊醒，先摸女儿。
孩子还在，头枕着他的腿，熊抱在胸前。
厅里的灯已经亮起，前排的座位空了。
温绮坐在旁边。
“散场了？”
“嗯。”
“我睡着了。”
“听见了多少？”
“前面的。”
“够了，你本来就要休息。”
她没有把失望放在脸上，也没有等着他补一句夸奖。
琴盒放在脚边，外套搭在臂上，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看你们睡得好。”
苏锐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以前应该也在这种时候睡过，醒来时却常常有事要解释。
今天没有。
一个演奏了整晚的女人等着他们睡醒，并且并不觉得自己的等待值得抱怨。
他伸手握住温绮。
“辛苦了。”
她将手翻过来，与他扣住。
“走吧，回家。”
苏锐在回程中又接了一个电话。
对方仍叫他苏总，讲到项目，讲到客户，最后劝他好好休息。
他原本想把公司到底怎样经营问清楚，可后排女儿刚被抱上车，还迷迷糊糊，温绮正把暖风调小。
“明天再说。”他回答。
对方应得很快，没有为难。
他挂了电话。
此刻，他甚至觉得忘记一些事情也未必全是坏事。
该继续运转的都在运转，他可以把时间留给妻女，过去如果有过劳累，也已经有人替他安置好了。
夜里，他睡得很沉。
醒来不是因为琴声，是因为一声爸爸。
声音在门外，清楚得几乎没有经过那一段距离。
苏锐抬起头。
温绮还睡着。
卧室门缝里露出一线光。
“爸爸。”
接着，他听见女儿又说了一句。
“你醒了没有？”
苏锐坐起来，忽然不再觉得失忆只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小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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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他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