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时，温绮没有开顶灯。
她走在前面，手向后伸。
苏锐伸手握住，跟着她一阶一阶往上。
楼梯下的客厅留着一盏灯，江面的灰白色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回头。
进了卧室，温绮先松开手，给他找睡衣。
“热水已经开了，你先洗？”
他点头，接过衣服，站了几秒才进去。
浴室的门合上，他在磨砂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又看见外面她经过的影子。
隔着这一层白，他们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洗完出来，温绮正坐在床边拆耳环。
那粒小小的珍珠被她放进盒子，盖子没有合上。
苏锐走到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记住这个位置。
明天早上，她再找耳环的时候，他可以告诉她，在这里。
“睡衣合适吗？”
“合适。”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翻在外面的领子收好。
苏锐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来，没有替他作决定。
“怎么了？”
“我有点……”
他笑了笑，很不自然。
温绮没笑，耐心等着。
“像是第一次来你家。”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那我招待得好不好？”
他终于笑出来：“太好了。”
“太好也不行？”
“怕明天醒来，你发现我不是原来的那个。”
这句话说出口，他才知道自己真正怕的是什么。
整个下午，他都在等待她叫错什么，等着有人说弄错了，这个房子，这个女人，这种不用费力就被照顾着的生活，本来应该是另一个人的。
温绮抬起头。
“你现在跟我坐在这里。”她说，“我看得见。”
“可是以前……”
“以前也不是每一天都一样。”
她坐近一点，膝盖碰着他的膝盖。
苏锐把另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指尖触到针织衫柔软的纹路，轻得不敢用力。
温绮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可以慢一点。”
他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比许多保证更有用。
她没有催他认出自己，也没有要求他拿一段过去来证明眼下的心动。
他可以像今天才认识她一样，先叫名字，再靠近。
“温绮。”
“嗯。”
“我想吻你。”
她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小会儿，再回到眼睛。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只那么轻轻的碰一下。
她回应得很慢，手指从他肩头移到后颈，轻轻放在那里。
他因此有力气把自己靠过去，也有时间察觉她呼吸的变化。
两个人分开了一点，又重新靠近。
苏锐不再试着回忆该怎样做，眼前的回应足以告诉他。
床头灯的开关在她那边。
温绮伸手，没把灯关掉，只调到更暗的一格。
他问她是不是累了。
她摇头：“你呢？”
他也摇头。
她解开最上面一粒扣子，停了一会儿。
苏锐的手随之放松，终于不再抓得那么紧。
她将他的手带到自己手边，与他十指交握，低下头，吻了他一下面颊。
他闭上眼。
那股淡淡的气味离得更近。
他感到她的体温，听见她在很低的地方叫他的名字，没有疑惑，没有失望。
窗外的汽笛远了。
脚步声远了。
那些他无法辨认的事情，终于不再轮流逼他作答。
温绮靠在他怀里时，苏锐第一次觉得这一天确实结束了。
屋里只剩下一盏柔暗的灯。
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有一小缕压在肩下，他替她轻轻拨了出来。
她睁开眼，朝他笑，笑得像已经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小心。
“还在想？”
“没想。”
“现在觉得像第一次来我家吗？”
“不像了。”
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被子拉到她肩上，又怕她嫌热，把边缘往下松了一点。
“冷不冷？”
“不冷。”
他没有再问。
自己的身体终于也不需要反复确认，手臂放在哪里，床沿离自己有多远。
温绮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胸前，像是替他把剩下的时间重新分好。
他觉得应该告诉她一点真话。
“今天在医院，我有一阵很怕。”
“怕什么？”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温绮的手在他胸口停住了。
“我来了。”
“嗯。”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有想说的。
“我记得一个人。他在里面说，家里人不要他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听见了，就一直在想。”
“你刚醒的时候，听什么都容易放大。”
“你有过不想来接我的时候吗？”
话说出口，他立刻后悔了。
这几乎是在要求一个刚刚拥抱过自己的人，替一个无缘无故的恐惧负责。
温绮没有马上回答。
苏锐看着她的头发，不敢催。
这片刻让他觉得，她也许终于要说一点她自己的委屈了，过去积压着，他应该听，却怕自己没有力气听。
她最后只是抬起脸，亲了他一下。
“我现在就在这里。”
他将她抱紧了一点。
“对。”他说。
“以前的事，不用今天全想完。”
苏锐答应了。
她将灯调得更暗。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睡过去，没有再看墙上的时间。
醒来时，他先听见一种细细的震动。
不是手机。
声响从门外来，拖得长，在一个低的地方转了弯。
他睁开眼，床的另一侧空着，枕头上有几根头发。
窗外的雾亮了。
苏锐没有立刻起身。
他闭上眼，听那个声音，觉得自己以前也这样醒过。
一台落地风扇在转，扇叶有些偏，每转一圈就轻轻碰一下护罩。
房间不大，风扇吹起窗帘，也吹起一个女人搭在膝上的薄毯。
她坐得比琴稍远些，肚子抵着衣料，低头时看不见自己的脚。
他应该站在门口。
女人侧过脸，似乎想朝他笑。
声音先过来了，脸却没有过来。
他觉得自己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应当给她，应当让她高兴。
“苏锐？”
他睁开眼。
宽阔的卧室，整齐的床，没有风扇。
温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色杯子。
“醒了？”
“刚才你在拉琴？”
“我吵到你了？”
“没有。”
她把杯子放下。
苏锐坐起来，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再看向她。
“我好像想起一点。”
温绮的手还放在床头，指尖轻轻往里面收了一下。
“什么？”
“以前住的地方。一个风扇。”
她笑了一下：“你以前怕热。”
“还有一个人拉琴。”
“是我呀。”
他看着她。
她说得自然，手离开床头，顺势替他把拖鞋推近。
苏锐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脸本来就没有看清，眼前这张脸反倒是确定的。
“我是不是给你送过什么？”
“你送过很多东西。”
“在那个时候。”
温绮坐到他旁边，接过空杯子。
“哪天想起来了，再告诉我。今天先别着急。”
他原本想让她替自己补上，可她显得真的不着急。
苏锐不愿意破坏这种舒服的耐心，便点了点头。
温绮说早餐在楼下，自己还要练一小会儿琴。
他跟着她出去，在琴房门口站了片刻。
她的坐姿与刚才那个房间里的女人很像。
苏锐看了一眼她平坦的腰腹，又移开视线，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观察一位爱人像不像自己的爱人，很荒唐。
谱架上的纸页被她翻过去。
“什么曲子？”他问。
“勿忘草。”
“名字有点……”
她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像在为难你？”
“嗯。”
“那先听，不用记。”
他靠着门听了一会儿。
一个音在高处稍稍不稳，她停下，重新拉了两遍。
苏锐发现自己喜欢她在这一刻的不顺利。
她会停，会嫌自己不够好，会皱一下眉，这使他有机会不只是坐着接受。
“第二遍好。”他说。
温绮看过来，笑了：“你还会听。”
他也笑。
然后退到门外，让她继续。
艾琳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脚伸在拖鞋上。
苏锐进去，她没有把另一只脚缩回去。
他蹲下，说爸爸帮你。
袜跟被他套到了脚面上。
孩子伸手拉了一下，他赶紧转回来。
她看着他的手，很小很小地笑了一下。
“生疏了。”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另一只总算穿对了。
艾琳站起来，抱住熊，苏锐替她把歪了的辫子捋到肩后。
“走，吃早饭。”
她伸手牵住他。
这一次没有先往门外看。
桌上有吐司和鸡蛋。
苏锐把吐司切成小块，切完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去掉了两边烤得深的部分。
他把那两条放到自己盘子里，孩子拿起一小块，慢慢吃。
他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忽然一酸。
就这样也可以。
他坐着，看一个孩子吃早餐，什么都不发生。
杯子没有响，手机没有叫他去别处。
温绮的琴声从楼上传下来，等一会儿她也会下来。
他本来应该非常习惯这件事，却在完成它的第一分钟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额外的奖赏。
“不好吃？”他问。
艾琳摇头。
“那再吃一块。不急。”
孩子照做，吃完小半片，将手伸过来，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指。
苏锐以为她要牵，便把手掌翻过去。
她只碰了一下，接着把手收回，继续低头吃。
上午他没有出去。
温绮问他要不要散步，他说今天想在家里待着。
她没有劝，让他把沙发上的毯子搭好，自己拿了一本谱子坐在另一边。
艾琳把火车搬到客厅，轨道少接了一节，怎么都合不上。
苏锐帮她找，把沙发下面摸了一遍，最后在她抱着的熊身后找到了。
“它藏的。”他说。
孩子抿起嘴角，仍没笑出声，却把轨道交给他。
苏锐趴在地上替她接好，起身时胸口又不舒服了一下。
他没说，只把呼吸放慢。
温绮抬头，正要起身。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车头经过小桥，三个人一起看着，仿佛这也是一件值得完成的事情。
下午他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
温绮在旁边。
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他也没有向那台风扇再多想一步。
晚上他送艾琳回房，问她要不要听个故事。
女孩点头。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图画书，念了几页，发现自己能自然地替里面的熊换一种声音。
他故意将声音放得粗一点，孩子盯着他，握熊的手终于松开了。
念完，她没有立刻躺下。
苏锐替她把书放回去，听见她说了三个字。
“还走吗？”
很轻。
他起初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俯下身问：“什么？”
女孩没有再说，只看着他。
苏锐坐回床边。
他想告诉她自己刚回来，不会去哪里，想说过两天身体好了，总要出门。
看着她的眼睛，他最后说：
“今天不走。”
女孩的手在被子上缓缓收紧。
“明天也在。”他补了一句，“你醒了就能看见爸爸。”
她这才躺下。
苏锐陪着，等她眼睛慢慢闭上。
他原本想去告诉温绮，孩子刚刚说话了，可那三个字让他舍不得立刻起身。
他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呼吸变得均匀。
床边的小灯亮在他背后。
他俯身想抽开衣服，抽了一下，没有抽动。
艾琳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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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身体先认出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