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锐没有应门外的那一声。
他的小指仍勾在女儿手里。
孩子用了很大的力气,像只要他答应别松开,刚才没说完的话就还算留在这里。
“我听着呢。”他说。
艾琳看了一眼门口,将书往被子下面推了推。
温绮又叫了一次,这回声音近了。
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苏锐忘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通未接来电。
“公司找你。”
苏锐看着那块发着光的屏幕,没有立刻接过来。
“等会儿。”
温绮便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门旁的小柜上,没有进来。
她甚至替他们把门掩了一点。
这样的体贴使苏锐先前那个不愿承认的猜测显得很不厚道。
艾琳已经将嘴唇抿紧了。
他不再问她以后什么,只把那本书留在她能摸到的地方,坐着等她睡。
过了一会儿,孩子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温绮在走廊尽头等他。
没有问女儿说了什么,只问他冷不冷。
苏锐发现她的手臂上搭着自己的开衫。
他接过来,穿了,感觉像有人替他把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也一并盖住。
“她有话想跟我说。”
“那就让她慢慢说。”
“她不是慢。是说到一半,就不肯说了。”
温绮看着他。
过道里只亮着一盏灯。
她眼睛里的笑淡了,脸却没有变得陌生。
“你希望我回房间,还是在这里陪你?”
苏锐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想说,事情并不在她站在哪里。
可是她已经在等他选择。
他又说不出比让她陪自己更合适的话。
“陪我一会儿。”
她将手放进他手里。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听见艾琳说话。
第二天下午,温绮去排练。
她临走时说,晚上临时加了一场小演出,在江边一间文化馆,苏锐愿意的话可以来。
他问孩子怎么办。
她说曦姐恰好在那里办儿童音乐活动,艾琳可以先在楼上的教室待一会儿。
“她会觉得我们把她送走了吗?”
温绮正在穿鞋,手停在鞋带上。
“你去接她,再一起听最后一段。这样好吗?”
苏锐说好。
他答应得很快。
温绮抬起头,朝他笑了。
这几天,她每次朝他笑,他都有一种侥幸:
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过去做过什么的男人,至少此刻没有把身边的人弄伤心。
傍晚,他先陪艾琳去文化馆。
曦姐蹲下来告诉孩子,爸爸就在楼下。
女孩抓着苏锐的衣服,没有马上松手。
他带她到栏杆旁,让她看清楼下的位置,又指了指楼梯。
“你下来,走到这儿,我就能看见。”
曦姐说一会儿会亲自送她。
他这才把孩子的手交过去。
艾琳抱着熊,进去以后仍回头看了两次。
苏锐在楼下买了一束花。
花店只有一个窄窄的门面。
老板把百合和玫瑰挤在水桶里,问他送谁。
他说送爱人,听见这个称呼从自己嘴里出来,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她做什么的?”
“拉大提琴的。”
老板便抽了两枝白色洋桔梗,配进深红的玫瑰里。
透明包装纸擦过苏锐手背,声音细而脆。
他低头看那些花,想起上次演出自己睡着了。
温绮不介意,并不等于他没有欠她一句认真听过后的话。
这回他没有睡。
厅不大,第三排就已经离舞台很近了。
温绮穿着黑色长裙,琴放在两膝之间,开始前稍稍低了头。
苏锐看见她的耳边有一缕头发没有挽好,落下来,贴着脸。
她没手去拨,弓已经落在弦上。
他原以为看演出就是看她。
听到后面,才发现低音里有某种自己不懂的坚持,不因为他懂不懂就停在那里等他。
她的目光偶尔从谱子上移开,望向旁边的演奏者。
他忽然觉得,这也是温绮的一部分:
在他没注意她的时候,她仍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最后一段,曦姐把艾琳送到他身边。
女孩看见花束,先用手指碰了碰包装纸,才靠在他腿边坐下。
曲子结束时,她没有鼓掌,只仰头看了看苏锐。
他松开一只手去拍小臂,另一只仍留给她。
散场后,曦姐说楼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等家长,可以让艾琳先跟她上去画完那张画。
苏锐问女儿愿不愿意。
孩子看看台上,点了点头。
他答应不出文化馆,接她时带着花一起上去。
他站在厅门外等温绮。
人渐渐少了。
一个背琴盒的年轻人走出来,告诉他,温老师从后门走了。
“是不是去搬东西?”苏锐问。
那人摇头,说没注意。
苏锐拨她的电话,没有接。
他给曦姐发消息,确认艾琳仍在教室,便沿着舞台后面的通道过去。
门虚掩着,外面有雨,比来时密一点。
通道尽头的安全灯把积水照成淡绿色。
他先看见了琴盒。
温绮将它立在一辆灰色轿车边,肩上披着外套。
一个男人站在她对面,戴细框眼镜,侧脸被车内的灯照着。
苏锐停住了。
那个男人不是刚才台上的演奏者。
男人没有替她拿琴,只是把几张折在一起的纸递了过去。
温绮接住纸,却没低头看。
雨落在后门的雨棚上,声音很大。
苏锐往前走了半步,花束碰到门框。
他将它移到另一只手,身体仍在门后。
男人说了一句什么,温绮很快打断了。
“别在这里说。”
苏锐听清了这几个字。
男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那你准备演到什么时候?”
温绮抬起脸,外套从肩上滑下去了一点,她没有扶。
“张伟。”
她叫得不重,声音却与平时不同,里面没有留给苏锐的柔软。
男人走近了一步。
温绮往后退,背抵到车门边。
苏锐的手一下捏紧了花束。
纸绳勒着指根,他几乎要冲出去。
“他会恢复记忆。”男人说。
“你别再管了。”
“你确定他想起来以后……”
一辆车从坡道上驶过,轮胎碾开路面的水,后面的半句话被吞掉。
苏锐只看见男人的嘴还在动。
温绮握着那几张纸,手背绷得很紧。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她把纸折了两次,放进包里,弯腰提琴盒。
男人伸手拦了一下,碰到盒子的把手。
温绮没有松开。
“放手。”
苏锐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水使鞋底滑了一下,花束从手里掉下去,玫瑰落在雨里。
包装纸撞到门槛,响了一声。
他立即蹲下。
等他再抬头,温绮正朝后门看过来。
门外的灯很亮,门里面暗。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只知道那一刻,他比那个拦住她的男人更怕被发现。
他像是没有资格似的。
这感觉来得很没有道理。
温绮说自己是他的爱人,所有人也都这样称呼他们。
可听见男人提到记忆,他忽然害怕过去会证明,自己才是那个不该站在这里的人。
温绮把琴盒提起来,朝侧面的台阶走了。
苏锐在门后又等了几秒,才捡起花。
白花上沾了泥水,他用手掌擦,越擦越脏。
深红的玫瑰倒看不大出来,只在花瓣边缘留下了水。
他从原路回到厅门口。
温绮已经在那里,看到他,先看花。
“给我的?”
苏锐点头。
“怎么湿了?”
“外面下雨。”
她将琴盒放稳,伸手接过去。
捧花时,她拇指正压着刚才男人碰过的那只把手留下的红印。
苏锐盯着那一点红,看得比花久。
“你刚才去哪里了?”
“后面。”
“我给你打电话了。”
温绮拿出手机,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
她看了,立即说对不起,后台太乱,没有听见。
她没提那个男人。
苏锐也没提。
他想等她自己说,又怕她当真说出来什么。
两个人上楼接艾琳。
花束在温绮的臂弯里。
苏锐的眼睛却一直追着她的包。
那几张纸有一角露在包的拉链外面。
白色,很薄,边缘印着灰蓝的格子。
最上面的一行字,他只看见了“检查”两个字。
艾琳画了一只熊,熊旁边有一朵很大的花。
“给爸爸的?”曦姐问。
女孩点头,把纸递给苏锐。
他认真看了,看见纸上花的颜色,心里忽然一疼。
她一直坐在楼上等他,楼下的他却已经用很长的一段时间,去想另一个人究竟爱不爱自己。
他把画平放在琴盒上,替女儿穿好外套。
回程是温绮开车。
苏锐仍坐在后排,艾琳的头靠在他臂弯里。
驶出文化馆时,一辆灰色轿车也从停车处出来,车头转向同一条路。
他从后窗看见开车的人。
细框眼镜,白净的额头。
灰车没有贴得很近,隔了两辆车的距离。
过一个路口,前面的车转走了,它仍在。
苏锐记下车牌末尾的四位数字:9286。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张伟”,又打上那四个数字。
屏幕的光照到艾琳脸上。
孩子睁开眼,看了一下,随即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
苏锐锁了屏。
“不高兴了?”温绮从镜子里问他。
“有点头疼。”
“刚才是不是累了?”
“可能。”
她便把车速放慢。
灰色轿车在下一个岔口转了弯,车尾的两点红光进到雾里,消失了。
苏锐本该松一口气,胸口却更空了一点。
回到家,温绮把花插进瓶子。
她剪掉沾了泥的白花,将红玫瑰留在中间。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两枝白色的花放进垃圾桶,忽然想问,她是不是也能这样处理一段不愿让自己看见的事情。
温绮将剪刀放下,转身抱住他。
“今天听完了?”
他点头。
“喜欢哪一段?”
苏锐说不出曲子的名字,便说最后面,低下去又回来那一段。
她笑起来,头轻轻碰到他胸前。
“那段我也喜欢。”
她说得很真诚。
他抬起手,停在她背后。
那几张‘检查’单在她包里,花瓶就在他眼前。
一个人能给他这么好的生活,是否就也有权留下几件不想告诉他的事?
他最后仍抱住了她。
夜深以后,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医院发来复诊提醒,预约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半。
温绮睡在他旁边,枕头上散着几缕头发。
他将亮度调低,把那条信息看了两遍。
接诊医生的名字,已经不是小林。
是张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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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演出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