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架着亚历山大加快了脚步，白婉时不时回头张望，视线扫过火场边缘时，心脏猛地一缩。老猎人汤姆举着猎枪跪在雪地里，枪管已经被异种触手绞成了麻花，他怀里还护着个吓得发抖的孩子，异种的触手同时捅穿了孩子的脑袋和汤姆的胸口，两个人彼此拥抱着步入死亡；面包店的老板娘举着擀面杖，脑袋被异种咬去半截，却依旧保持着挥打的姿势；几个业余猎人组成的小队背靠背抵抗着，中间护着一个怀了孕的女人，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最后被潮水般的异种淹没时，还有人在拼命尖叫，奔跑——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马克听不清那些人到底在喊什么。
雪地上的血很快冻成了暗红色，混着焦黑的木屑和断裂的肢体。偶尔有没被寄生的镇民从角落里冲出来，没跑几步就被阴影笼罩，惨叫声很快被火焰吞噬，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异种兴奋的嘶鸣在夜空里回荡。
“到了！”马克的吼声拉回白婉的注意力。镇长家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就在眼前，几个幸存的镇民正合力用木桩顶住门板，门闩上还缠着铁链，显然是早有准备。
“快！开门！”马克一脚踹在门上，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慌乱的开锁声，铁链哗啦落地的瞬间，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顶住！快顶住！”马克反手推上门，和几个壮丁一起死死抵住门板。外面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整扇门都在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撞碎。
白婉把亚历山大扶到壁炉边的长椅上，刚解开绷带想检查伤口，就被他攥住了手腕。这位猎人的手在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清点人数。”
“你现在需要……”
“清点人数！”他猛地提高声音，左肩的伤口裂开，血珠渗了出来，“威尔（注）……威尔……死了，我得把你们送去人类自由联盟的庇护所……他不能白死。”
白婉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角落里缩着三个孩子，马克正指挥着几个男人加固门窗，还有十多个镇民靠在墙边喘气，其中两个已经被触手划伤，正发着高烧——算上他们三个，一共才二十七个人。
“亚历山大，”白婉的声音很轻，“目前……就这些了。”
亚历山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壁炉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得他脸上的血迹忽明忽暗。威廉的笑声、枪声、异种的嘶吼在他耳边交织，最后都变成了弟弟被拖走时那声带着释然的“哥”。他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混着眼泪落在地毯上。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火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只剩下噼啪的余烬在雪地里明明灭灭。门板外的撞击声稀疏了些，偶尔传来几声异种的呜咽，像是在不甘地徘徊。
白婉给那两个受伤的镇民处理完伤口，回头清点人数时，目光突然顿住了。
她把屋里的人一个个数过去：三个孩子，十五个男人，六个女人，马克，她自己，还有蜷缩在长椅上的亚历山大……少了一个。
那个总是反应慢半拍，浑身酒味，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人。
“墨正允呢？”白婉下意识地问出声。
马克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没看见啊，刚才火起来的时候，他不是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的废墟。亚历山大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按理讲，一个酒鬼，死在这样一场惨烈的袭击里并无不妥。可是亚历山大和墨正允碰了几次面，却无端觉得对方不可能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在这场混乱里。
那他如今失踪，他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去找他。”白婉毫不犹豫地决定道。
“你去什么去。”马克伸手拉住他，“他天天神游天外，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了，你去找他干什么。”
“他不会死的。”白婉脱口而出。
“为什么？”亚历山大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白婉。
白婉这般笃定墨正允不会出事，那她对于墨正允隐藏在幕后的身份，是否也有所知晓？
“我……感觉……他不会死。”白婉不好意思道。
亚历山大叹了口气：“不可以，白婉，我们只有你一个医生，你万一死在外面，我们再有人受伤怎么办？”
白婉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一句令亚历山大震惊的话。她说：“我去找他，你们不用等我，天亮了直接走就行。亚历山大，我不去你们人类自由联盟的庇护所。”
“为什么？”亚历山大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肩上的伤口被他一扯，又渗出一点血来。
白婉一脸嫌弃地拿白眼弯了他一下，心说这倒霉孩子真是自傲惯了，一点都不会看别人的眼色。
“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怕死路上。”白婉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我去找墨正允，就不拖累你们了。”
“你当外面就不危险吗？”亚历山大怒道，“你知道那些袭击我们的只不过是被异种寄生的镇民吗？真正的高阶A级异种还没有出来，你现在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你就当我死外面了，别管我了！”白婉尖叫道。
亚历山大依旧在据理力争道：“你去找墨正允才是真的危险吧，我会照顾所有人的，而且我们也需要医生……”
“你先把自己保护好再说吧。”白婉嗤之以鼻，“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吧，你好意思吗？”
这话实在过于刻薄了，直接把亚历山大脸说白了。他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无能，没跳起来跟对方干起来实在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你去吧。”亚历山大不再阻拦，“别死外面。”
白婉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拉开了一条缝。
“你真去啊？”马克担忧道。
白婉点头：“嗯，别担心镇长先生，不会有事的。”说完，白婉便一闪身出门了。
“行吧行吧，好言难劝该死鬼。”马克叹息道，“快点关门，把锁挂上。”
门外，太阳已经缓缓地从天边放出了自己的光辉，温暖的阳光映照着雪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周围的异种已经散去，大火也已经熄灭，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与一地的狼藉。
白婉警惕地环顾四周，从腰间抽出自己防身用的短刀。她小心翼翼越过一具又一具尸体，他们有的被咬掉了脑袋，有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捅穿，有的被烧成了黑炭，死法不一而足，却都同样的触目惊心。
那一刻，白婉不可抑制地憎恨了一下墨正允。
“如果他肯出手……”
“如果他肯出手的话……”
他曾经为了那么多人战斗过，抗争过，保护过那么多人，为什么现在能狠心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惨死在这里？
“墨正允——”白婉喊道。
“墨正允——”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白婉的声音甚至没有惊起任何动物。那些曾经在小镇上活跃的鸟雀松鼠，也都纷纷销声匿迹，一场突如其来的惨剧，究竟会葬送多少生命？
原来生命是这么脆弱啊。
“墨正允——”
“咔嚓”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镇上格外明显，白婉猛的回头，却看见身后一个废弃的木屋的屋门被拉开一半，墨正允斜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小镇外面经历了一个晚上的鸡飞狗跳，这个墨正允不知道有什么本事，一个人躲在小屋里舒服地很，甚至连衣服都没乱。
“什么事？”墨正允问。
白婉愣了一下，然后走近些说：“没什么，我好奇你现在在哪，过来找找你。”
“好奇我现在在哪？”墨正允好奇地问，“我就没可能已经死了吗？”
“你不会死的。”
“你只是来看我在哪里吗？”墨正允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让我帮帮那两个废物的。”
“威廉已经死了。”白婉毫无波澜地回答。
墨正允同样不意外，只是冷淡道：“哦。”
“我……”白婉顿了顿，终于还是承认了，“你要是愿意帮忙，那就更好了。”
墨正允盯着白婉，黑色的眸子仿佛某种无机质，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看来你是认出来我的了，难怪你每次都不嫌我胡说八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你一来我就知道。”白婉说，“我认识你……慕枫。”
慕枫——人类异端审判庭第二任审判长，他带着当时的审判庭战斗在白山黑水之间，在异种最为肆虐的时代，给人类走出了一条活路。
只是在他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候，一切却急转直下。异变第十年，审判庭内部的极端派指控慕枫背叛了审判庭，随后是人类自由联盟联合审判庭与人类达尔文联盟发布了通缉令，慕枫连夜仓皇出逃。
“我不会帮忙的，也不会跟他们走。”墨正允哑着嗓子道，“你既然认出我了，就知道我不可能跟着他们去人类自由联盟的庇护所。你认识我还没出卖我，还在亚历山大他们来的时候提醒我，那我也不会杀你灭口，我自己去另寻住处，那些人不能没有医生，我送你过去吧。”
白婉看着墨正允的脸，他的半张脸淹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另外半张脸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无动于衷。
这张脸曾经不是这样的。
它曾经充满朝气，不肯服输，曾经开朗且坚毅，不肯向任何困难俯首称臣。
而不是，一脸阴霾。
以白婉对这个人的了解，墨正允多年借酒消愁，靠酒装疯卖傻隐藏身份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他也确实满怀愁绪。
只是……
“我也不会跟他们走的。”白婉说。
墨正允：“嗯？”
这就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我跟人类自由联盟，有点私人矛盾在。”白婉笑道。
墨正允也笑了：“上过通缉令的那种私人矛盾？”
“那倒没有。”白婉说，“只是不太想见他们。”
那也可以理解，人类自由联盟的长生殿，是继人类达尔文联盟后第二个大搞人类异种进化的研究所，虽然不像人类达尔文联盟那样放肆，但也干过骗普通人当试验品的事情，在某些知道内情的人眼里，确实是和人类自由联盟有私仇。
白婉不知道墨正允想了些什么，只是戏谑道：“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了解，也不会一看见你就认出你吧。”
“那你要跟着我吗？”墨正允问。
“也可以，我……”白婉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不远处镇长家的房子里传来了爆炸声。
那声音异常剧烈，甚至连地面都晃动了一下。
墨正允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去，只见镇长家的房子塌了半边，几个人狼狈地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慕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