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几个人把一点检测药剂滴在了亨伯特的尸体上,药剂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反应。
亚历山大不死心,洗干净手又用了一遍药,依然验不出任何结果。
命运女神堵住了他们最后的一点侥幸,毫不犹豫地宣告了他们的死刑。
亚历山大向来自视不凡,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也未曾将任何异种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哪怕打不过,死于异种之口,也不枉他奋斗的一生。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原来这么弱小,原来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束手无策,原来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实力,都不过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真的遇到什么强大的异种,他甚至连动手都不知从何下手。
他是猎人,他应该保护那些普通人,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可他却这么弱小,这么无能,什么都保护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普通人恐惧,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背井离乡。,自己却无法作为,只能看着。
马克两腿一软,“哐当”一声靠在墙上,要不是有墙撑着,他能一屁股坐地上:“这……这……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威廉的语气里满怀歉意,他说:“镇长,真对不起了,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您去安排一下吧,我们明天一早就撤离。我们带你们去人类自由联盟的庇护所。您放心吧,我们会安置好着一个小镇的人的。”
镇长马克一脸沮丧地出门去了。
可是,命运女神已经彻彻底底地背弃了他们。她如此决绝,甚至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有给足。
猎人小镇如同一座孤岛,离群索居,独自坐落于边陲之地。他们本就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过着风雨飘摇的日子,从夹缝里找出一丝生路,如今又被如此噩耗带走了生活中最后的一点宁静。
雪夜里,小镇的周围寂静无声,镇子里面也无人喧哗,虽然家家户户都点着一点烛火,但却没有任何繁华可言,反倒透露着一丝诡异的寂静。
这一夜,无人安睡,所有人都在做撤离前最后的准备。
哈巴特太太把一件御寒的大衣挂在门口,看了一眼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的墨正允,认命地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东西,没再叨叨他。
连洁西卡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玩玩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母亲忙碌,也没再和墨正允胡闹。
墨正允倒是松弛感十足,他依旧靠在壁炉旁边,手里拎着他的酒瓶,天塌下来也挡不住他喝酒。
这小子不光喝酒,甚至还在这个人人提心吊胆的夜里,说自己喝醉了,要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哈巴特太太没有继续絮叨的心情了,只是疲惫地一点头,示意他快去快回,别死路上。
墨正允提着酒瓶子出了门,他摇摇晃晃地顺着墙角溜出去,尽量不引人注目。
墨正允并不想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发生因为人们看见什么而闹出鬼故事的情况。
但他必须出门,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而墨正允还有一些东西藏在别的地方,他需要去取回来。
雪地上,一串突兀的,巨大的脚印一路蜿蜒向前,不知道通向哪一个倒霉镇民的房子。
墨正允没有声张,也没有惊慌,他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绕过了雪地上那些巨大的脚印,去了镇子上一处废弃的房屋里。
在猎人小镇,死人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情,每年也有各种各样的外来人加入这个小镇。在小镇上,从来不缺少废弃的房屋。
这里藏着墨正允的一个秘密,他把自己弟弟去世前留下来的一部分手稿留在了这里。
墨正允的弟弟是个研究员,是人类自由联盟长生殿的高级研究员,负责研究如何将人类安全异化为异种,后来……由于私藏促使人类异变为异种的药剂被人发现,他的弟弟只好从人类自由联盟狼狈出逃,结果追捕人员错误理解上级命令,导致他的弟弟被当场格杀。
墨正允知道自己弟弟私藏药剂的事情,在一切暴露之前,他弟弟就来找过墨正允,要他哥哥替他保存好这些手稿。
墨正允并不特别支持他弟弟的研究,在墨正允看来,人类并非劣等,虽然异种确实厉害,异化可以有效提高人类的战斗力,可为了这个,就要放弃作为人类的身份吗?
人类为了生存,变成了异种,这究竟是人类活下来了,还是人类被灭绝了?
墨正允曾经激烈地反对过自己的弟弟,他认为那是不道德,不人道的。两个人为此不知道吵过多少次,墨正允最气急败坏地时候,抄着锅铲追着他弟弟满屋子乱窜,扬言他弟要是再去一次,就别再踏进这个门,别再喊他哥!
后来两个人就不吵了,墨正允死了太多战友,也看着很多人死在自己眼前。他不想再干预自己的弟弟,只好无奈地表示:路是自己选的,不曾后悔就行。
可他现在后悔了,即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拦住自己的弟弟,也后悔当初自己选择的道路。
死到临头,他那从小就被誉为天才的弟弟,有后悔过自己长了一颗天才的脑袋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墨正允沉默地在四面漏风破旧的房屋里点燃一盏煤油灯,沉默地收拾着那些散落的手稿。
曾经,他就与自己的弟弟相依为命,即使关系最僵的时候,他的弟弟也千里迢迢跑过来救他。如今,他会背负着这些残留下来的手稿,孤独地走到自己人生的尽头。
墨正允曾经试着看懂自己弟弟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很可惜,他不是那块料,当年弟弟留给他时,墨正允没想收,让他留给自己老师。一来是负气,二来,那些手稿墨正允看不懂,留着也是浪费。
墨正允已经从最初的坚决反对,到希望这些东西真的有用。他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把手稿留给一个能看懂的人。万一有一天,那个人真的能借助弟弟的手稿,研究出一个真的可以彻底解决异种问题的药呢?
异种的问题肆虐了很多年,即使坚持如墨正允,也已经很疲惫了。他迫切地希望有个人能出来结束这一切。
“我的老师要走了,哥。”他的弟弟这么说,“我留给你,这是我的……遗产。”
那时,年轻气盛的墨正允只是听不惯这不吉利的话,怒道:“呸呸呸,什么遗产,不说点好。你留给我干什么,我又看不懂,你怎么不留给你老师?”
“我的老师不懂,她只会研究。我留给你,哥哥,如果有一天,人类真得走投无路了,你可以选择把它拿出来,也可以不拿。”
墨正允心里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什么叫“他”不懂?你老实说,你私藏诱导剂的事情……”
“那不是大事,即使被发现了,上面也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的,想要我命的另有其人。哥,我们的研究方向是不对的,总有一天,异变的路会被堵死。我们研究的越多,我们给自己埋下的雷也就越多。”
墨正允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那所以呢?”墨正允问。
“所以你是对的。”他的弟弟说,“人类就是人类,无论何时我们都不能放弃人类的身份。死亡的威胁也不能逼迫我们变成另一种生物。”
墨正允嘀咕道:“呵,你之前还不依不饶地跟我说是我太固执了。”
“但一味地硬碰硬不是好办法。”他的弟弟依旧不紧不慢道,“我在思考其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墨正允问。
“还没研究好,手稿里面写着呢,都留给你。”
“我看不懂。”
“拿着吧,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把这个研究继续下去了,这些你就找个信得过的人,让他继续研究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为什么不愿意?”墨正允反问。
他的弟弟没有回答,非常温柔地打量着他哥。
虽然墨正允比他大,是兄长,但是他弟弟看他的眼神反倒充满纵容,想一个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墨正允当初并没有读出来那道眼神背后的其他感情。
现在想来,也许他的弟弟根本不会后悔走这条路,他在出发的时候,就看见了自己的死亡。那天他把所有的一切交给墨正允,是在非常隐晦地传达遗言了。
墨正允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没有自己的弟弟看得通透,无论如何,无论怀揣着怎样的理想,墨正允都认为自己不可能看淡同伴的杀害,也不可能把一切都放下。
他的弟弟看得很准,“如果他愿意,可以把这份手稿拿出来继续研究”,他确实不太愿意。
让那些眼高手低的该死的混蛋们都去死吧。
墨正允心情复杂地把最后一叠书稿塞进背包里。
就在此时,房屋外面突然传来几声尖叫,然后是人们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墨正允把头靠在窗户上,看见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居然着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