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眼汉子无法,只得顺着老者的唱词承认道:“我就是负心郎。”
不想老者竟怒了,哐哐又把铁盆敲了两声,把盆底和棒槌一起怼到细眼汉子脸上诘问道:“既是负心郎,就把骨肉全喂狼。要知我家姑娘戏楼上,声声泪语愁断肠!约定酉时转头忘,戌时快过还未往——”
细眼汉子被逼得不得不往后退,谁知那老者越逼越紧,手里的棒槌和铁盆又狂敲起来。细眼汉子爬起来逃离,老者紧追在他身后,驱赶着他顺着某条路七拐八叉地往前跑。
转过两条街,又钻了两条巷。再爬过拦在晾谷场的两道篱笆桩,眼前赫然出现一座由实木搭建的双层戏楼。戏楼上无火烧痕迹,像后来伐木新盖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尤其戏楼屋角悬挂的八个巨大的红灯笼,在细眼汉子逃进谷场后亮起来地那一刻,更是将这种格格不入感推向了顶峰。
戏楼无人,只二层戏台当中设有一张小凳。木鸢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细眼汉子不停喘气张望,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再往哪逃。正打算爬到楼上去时,背后催命似的敲击声竟然停了。
细眼汉子猛地回头,发现那老者就同出现时一样,极其突兀地消失了。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阵刺耳的琵琶乐声,细眼汉子甚至来不及为脱险欣喜,就立刻被新的恐惧笼罩其中。
他立刻转头,就见戏楼二层的那张小凳上,多了一个抱着琵琶的红衣歌女。歌女马尾高束凤眼上飞,脸上未施粉黛,周身未着配饰,仅凭一种倔强执着的眼神和一身沉默内敛的气质,便教人再也无法移开眼睛——
这正是细眼汉子要带走的那个人!
细眼汉子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刚要出声招呼那歌女,就见对方于琵琶弦上并指当心一划,凄哀婉转地开口唱了:“……皎皎兮明月动沧海,三万年此消彼长。奈何千岁山盟誓,一朝风过催碧苍。欣然赶春,窥意中人卧谁舟上,与谁成双……”
细眼汉子不由顿住。台上,歌女唱了一折负心郎变心的苦情戏,末了狠狠在弦上一拨,指尖竟生生溅出几道血来,染红了洁净素雅的琵琶面。
细眼汉子心中震撼,正不知道应当如何时,就见歌女出声质问他道:“负心郎,先前缘何不来?不过被我师兄抓住一次而已,难道你就那么害怕——”
“我当然害怕!”细眼汉子猝然打断道,竟是不允许歌女再问下去。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鸢,紧接着解释道,“你师兄,不,你根本就不应该认他做师兄……我是因为什么这么才晚来找你,你不是最清楚了吗?你师兄呢,他不知道我们今晚的约定吧?”
歌女柔柔一笑,但那笑容却比十二月的飞雪还要冷冽。也许是因为她本身就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所以无论是要表现善意还是恶意,都没有办法让人立刻心生亲近。
“他当然不知道。”歌女说,“反倒是你,现在作什么打算?”
“咱们今夜就走,这事拖不得,越早动身越好。”细眼汉子道,“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下来!你刚吓唬我那一通还没撒够气,还想再整什么幺蛾子?”
歌女端坐不动,黑眼仁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刹那想出了几个坏主意。她对细眼汉子道:“我心里确实还有气,这样吧,你给我赔礼道歉,我就不和你计较。”
细眼汉子又急又气,可又拿她没办法,只得低头道:“我给你赔礼道歉。”
歌女冷哼一声,道:“只说这么一句就完啦?”
细眼汉子气恼:“那你还想怎么样?!”
歌女道:“我手疼,你上来,帮我把这几盏灯灭了。”
细眼汉子急着要走,只能顺着歌女娇蛮任性的脾气,搬梯子攀到戏楼上去,伸手去够屋角挂着的灯笼。就在他触碰到灯笼的那一刻,那盏大红灯笼忽然从屋角上坠落,底盘在半空中砰的一声炸开,巨大的灯笼骨架向八边撑开,抓裹着铺天盖地的大红灯笼绸布,向着细眼汉子席卷而去。
细眼汉子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朝他脸上糊来,却根本逃不出它的捕捉范围。大红灯笼扑到人后滚到地上,底盘的匝扣靠反弹的力量又砰的一声自动扣到一起,将细眼汉子整个困死在灯笼中。
摔落的烛台点着了绸布,灿烂的火焰顺着灯笼骨架爬升而起,细眼汉子顾不得散架的骨头,一咕噜从笼子里爬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绸布燃烧过后,便可以无障碍的看向灯笼外面。细眼汉子一心想逃,想也不想地向着灯笼骨架与骨架之间的空隙冲过去,不料却一头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直接被弹回地上。
细眼汉子定睛一看,原来那绸布并没有被烧尽,那上面用金丝仔细织就的花纹图样,还完完整整的保留着,就是这东西阻挡了他从笼子里冲出去。
细眼汉子再顾不得许多,自腰后拔出一把匕首,用力割向那张细致紧密的金线网。可那金线既然不怕火烧,又如何能怕刀砍?细眼汉子这一番努力,自然是徒劳无功。
戏楼上,抱着琵琶的歌女来到围栏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玩味好似在打量笼网中挣扎的猎物。
见细眼汉子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歌女笑道:“上次和你打过照面,我还以为你是个有多不好对付的人物,害我今日费心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引你上钩。本来以为要和你苦心周旋一番,谁成想你竟这样好抓,才这么一个小机关,就把你绊住了……早知道我不搞这么麻烦好了。”
说者平常,听者却被吓得失去了魂魄,因为他听见的根本不是先前那冷磁的女音,而是一道清亮亮的男声!
细眼汉子瞳孔骤缩,额角冷汗涮然下流。他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匕首对准戏楼上,冲着歌女大吼道:“就是你在装神弄鬼?!你他娘的到底是谁?!程窃玉呢,她的人又在哪里?!”
歌女不气不恼,反问道:“你怎会不知道我是谁?你刚刚还提到过我,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细眼汉子一愣,继而一吓,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磕磕巴巴地开口道:“你是,你是那个……”
歌女轻轻一笑,抱着琵琶往楼下而来。就在转过一楼和二楼的那一瞬间,借着木板的遮挡,他已经抹去易容,换回了男装。
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郎,身穿赤红色金线绣纹深衣,脚蹬黑面白底暗纹皂靴,胸前腰上叮叮当当地挂着长命锁、平安符和环佩等金玉首饰,连发带上都垂着两条细细的用金线穿起的宝石链。
尽管细眼汉子心里对此人厌恶至极,但在这人从楼梯上转下来的那一刻,细眼汉子还是猝不及防被触动一瞬,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真是个好俊俏的少年郎——
少年郎怀里的琵琶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现在他手里捏着的是一柄白玉骨打的折扇。只见他把那扇子在手里一转,紧接着一展,悠悠然给自己送起小风来,端得好一副高高在上,仰天瞧人的架势。
玉湘流不紧不慢地走到灯笼前,绕着这座笼子转了一圈。接着他把扇子一收,像模像样地把手往身后一背,道:“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哪的人,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的跑来招惹我的师妹?”
细眼汉子咬牙不答,只是把着两条灯笼骨架,隔着层金丝网怒视着玉湘流,道:“与我有约的分明是程窃玉,为何来的人是你,你把她怎么了?”
玉湘流道:“师妹这些天被我关起来了,自那之后与你通信的人一直是我,你莫要再存妄想了。”
细眼汉子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反驳道:“不可能,那只木鸢……她说那只木鸢是独属于她的传信之物,只有她才知道怎么用。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轻易——”
玉湘流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道:“木鸢由我亲手制造,谁能使谁不能使,只不过是我随手改两个机括的事而已。你的废话念叨完了么?”
细眼汉子面如死灰,颓然丧失了全身力气,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他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却仍是不死心地追问道:“所以,今天这番全是你算计,目的就是逼我来此?”
玉湘流大方承认道:“不错,买人要挟与你现身的人是我,给你传信的人是我,故意吓唬你的人还是我。我怕你认出信上不是师妹的字迹不来,特意挑了个雨天给你传信,还顶着大雨为你布置了这番陷阱……怎么样,听说有人这么在乎你,你感不感动?”
细眼汉子道:“我与你师妹有情,怎么就叫你如此记恨,百般针对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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