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湘流回头,见是一只正扑棱着翅膀拼命朝他撒欢的木鸢。
“……”
玉湘流故作淡定地把它接过来揣到袖兜里,顺便把手里的牵车绳塞过去,道:“我都把它忘了,老顽童,多谢你今天来帮我的忙。”
头戴草环的老者手里还拎着棒槌和铁盆,闻言他呵呵笑道:“不谢,不谢,我今天玩得相当开心。不过小兔崽子,我瞧你怎么还是不开心的样子,这畜牲不是已经被你收拾了么?”
玉湘流装体面不下去了,小脸整个瘪下来,垂头丧气地道:“老婆跟人跑了的痛,你不懂……”
老者吹着胡子瞪起眼睛,不服气道:“小兔崽子,欺负你童爷爷我没老婆?”
“没有,不是,唉。”玉湘流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味的闷头往前走。童三手拉着车赶上他,与他肩并肩同行。
夜风习习,终于吹散漫天乌云,露出了山尖高悬的月亮。玉湘流仰头,脸颊上青丝拂动,眼底盛出两点蓝盈盈的光芒。
半晌,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低地道:“老顽童,我不明白……如果她不想和我在一起,大可以明明白白地来找我说清楚。可是,她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她不喜欢我呢?”
童三手认真想想,发现他没有过老婆,所以还真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于是他只好撸撸玉湘流的脑袋,安慰道:“小兔崽子,其实打一辈子光棍也没什么的,看你童爷爷我,过得不也挺自在的?”
玉湘流不仅没有被安慰到,难过的情绪反而更加重了。他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气,从胸膛里出来顺着喉管直往他脑门上顶。他问童三手:“老顽童,你说我究竟哪点不如他?”
童三手答:“我瞧你哪点都比他强。”
玉湘流问:“我和他谁长的好看?”
童三手答:“那当然是你更俊些。”
玉湘流又问:“我和他谁看着年纪小?”
童三手答:“那必然是你。”
玉湘流再问:“与此人相比,谁对她更好?”
童三手答:“还是你。”
玉湘流抛出终极提问:“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反要去喜欢这么个拿不出手的男人?”
童三手沉默,然后答:“……也许是因为,她就好这一口呢?”
一句话把玉湘流也搞沉默了,他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这句话,然后带着三分恍然大悟,三分不可思议,四分小心翼翼,撇头看向童三手确认道:“你是说,我师妹和你一样,也有些难以启齿的小癖好吗?”
童三手人如其名,是个猎奇大盗。但他难以启齿的小癖好并不是偷东西,而是到处搞恶作剧,偷东西顶多算是他搞恶作剧的一种方式。
搞什么,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一切全无章法,也没什么由头,仅凭他当时灵机一动的念头,或者某一刻突然手痒的冲动。兴致上来,调换两个食客馒头的无聊事他也愿意干;心情不好,就算是睡的床马上就要塌了,他也懒得动弹。
他年少成名,曾于青天白日潜入皇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众多侍卫的眼皮子底下,盗走了前朝皇帝的传国玉玺。得益于他这次壮举,前朝维持了三百多年的大夏统治名正言顺地被起义军推翻,刘姓人登基称帝,在南方建立起现在的虞朝统治。
可惜新皇帝并不领童三手的情,还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大名挂上了江湖追杀榜。高达一千两白银的巨额悬赏,让这位传奇大盗稳坐四十年榜首,还被江湖人冠上神盗外号,与另外三位侠盗、恶盗、淫盗凑在一起,并称为江湖四大名盗。
只是可怜那位虞太祖,有生之年不但没有了却心头大患,还惨遭恶搞大盗的报复。传闻太祖晚年攻打北蛮时,童三手曾将他的亵裤偷出来和军旗调换。虞太祖天生脾气暴戾,又在兵败退走时遭到如此戏弄,当即一口气没上来,病榻上咳血三升气死了。
至此童三手功成身退,往后二十多年归隐桃花源,不再入关内活动。在这里他与时年的江湖第一美人玉妆成结缘,约定做她儿子的师父。师父没做成,但玉湘流依然受到他的影响,有了相当欢脱的性子。
这两人臭味相投,很快成了对天天厮混在一起的忘年交。其中一个人负责提供作案工具,另一个人负责搞恶作剧,每每凑到一起,不用问,桃花源里必有东西要倒大霉。
玉湘流还记得童三手曾经对他说过,搞恶作剧是他的天性,如果逼着他老老实实的守本分过正常人的日子,那他定然不能这样长寿,一早就难受死了。
当时玉湘流心里对童三手充满了同情,而此刻有一份一模一样的同情悄然出现,被安置到了程窃玉身上。玉湘流忽然释怀了,毕竟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违背自己的天性去做事的,这是玉湘流一贯以来的主张。
童三手跟着玉湘流一路回了河区的院子,托湘水的福,这是湘北城当年唯一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地方,投奔桃花源的人大部分都住在这里。
院子他们没住以前剩下的,二十年前玉妆成北渡湘水来到桃花源,看中此处一棵生长百年的桃树,特意围着这棵树,为她还未出世的孩子起了处新院子,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处。
玉妆成是个匠师,她建的院子虽小,水井工间、库房厢房、柴房茅厕却一个都不少,甚至院外不远处还另建了一座小型砖瓦窑,用来满足镇上盖新房的砖瓦需求。
——
这句话,直接撕裂了玉湘流脸上伪装轻松的皮囊,露出他狼狈不堪仇恨扭曲的内里来。他猛地上前往笼子木架上踹了一脚,朝细眼汉子大声吼道:“为何会记恨于你?你问得好啊!你以为程窃玉只不过是我的师妹而已,我何必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不是?那如果我告诉你,师妹与我早有婚约呢?与别人家的未婚妻偷情,你还觉得是什么光彩事不成!”
圆形的灯笼架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玉湘流理理气追上去,看着细眼汉子狼狈的样子,冷笑一声接着道:“我瞧你这个年纪,应该早有家室了吧。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放着好好的老婆孩子不要,跑来偷别人家的未婚妻?况且按照当朝律法,与人通奸被当场抓获,就算我直接杀了你们两个,官府都不会来定我的罪,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细眼汉子面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左右已经被人抓住,找不到办法逃出去,细眼汉子反而不怕了。他费力从笼子底仰起上半身,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朝玉湘流大啐一口嘿笑道:“程窃玉和我共处一室的时候,可没和我说过,她还有什么未婚夫。”
玉湘流磨牙,想也不想地打断道:“她承不承认我是她的事,我收不收拾你是我的事。你少把师妹搬出来刺激我,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和她没关系,是我要为民除害,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人货!”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毒粉拆开,连纸带药全都扔进笼子里。药粉洋洋洒洒的从半空中落下,细眼汉子见状连忙屏息,皮肤上却传来一阵麻热。两三息后细眼汉子的骨头跟着使不上力气,身体很快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玉湘流又踹了笼子几脚解恨,边踹边念叨道:“可算落到我手里了,你这畜牲跑得太快,两次三番都叫你溜了。明明白白地和你说,你对不起的不仅仅是我和我师妹,你对不起的还有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今天我就替这些人给你长长教训,好教你知道,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永远都不能做——”
灯笼架从晾谷场东头滚到西头,再从西头滚到东头。等玉湘流终于消气时,笼子里的细眼汉子贴在笼壁上,烙饼似的翻过百十个来回,早摔得不省人事了。
玉湘流把灯笼的骨架拆了,只留着金丝网把细眼汉子装在里面。他踢踢地上烂泥般的细眼汉子,顺着网眼伸手进去,掏出细眼汉子身上所有东西没收,最后隔着金丝网一脚跺在细眼汉子的裆上。
这一脚立刻把人踩醒了,细眼汉子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叫声,拼命瞪着玉湘流,眼中几乎要飞出血来。他忍痛许久,想哭但死活哭不出,便只能嘶哑着嗓子,对玉湘流道:“你今日最好杀了我,否则来日我必叫你付出代价。”
玉湘流正给他身上绑绳子,闻言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敷衍道:“是么,那我等着。不过,我想你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弯腰一掌劈晕了细眼汉子,反身去戏楼里推了辆四轮小木车出来,把地上的灯笼架和细眼汉子一起丢上了车。接着玉湘流把他的琵琶抱回来,仔仔细细把洒到上面的红色糖浆都擦拭干净,用黑布好好包裹起来放在怀里抱着。
熄了这一片的灯,玉湘流反手拉起拴在车头上的麻绳,正准备带着东西回家,肩膀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