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把笼子放到地上,蹲下去掀开了外面的布。
狸花猫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住铁栏,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退。它的耳朵压得很低,白色的前爪撑在旧衣服上,眼睛一直盯着他。
“过来。”
他撕开一包湿粮,挤了一点到碗里。
猫没有动。
他把碗往前推,猫低头闻了一下。他刚伸手,它就立刻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声音。
男生的手停在半空。
猫仍旧弓着背。他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它便张开嘴,冲他哈了一声。
那点声音很短。
男生盯着它,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
他打开笼门,手伸了进去。
一巴掌落在猫身上,猫猛地叫了一声,转身想往另一边躲,受伤的后腿刚碰到地面又收了起来。它没能站稳,连着底下的衣服一起滑到了角落。
水碟被撞翻了,水沿着笼子底下流出来,慢慢浸湿他的鞋边。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把脚移开,又伸进了手。
猫叫得比刚才更尖,白色的爪子从格栅间探出去,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抓住。
笼子里面一阵乱响。
等男生终于停下来,猫已经贴着最里面的角落趴下了,身体一起一伏,湿了的毛紧紧贴在肚子上。
他蹲在那里喘了两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却慢慢松了。
“现在知道不动了?”
猫没有回应。
他重新把碗摆正,叫了一声“咪咪”,声音比刚才轻。
猫听见了,头却压得更低。
男生伸出手,它的身体便跟着抖了一下。他停住,看着那一下很细微的颤抖,手悬了一会儿,才又向前挪。
猫再次往角落里挤。
他的目光落在猫的后腿上。
缠着的纱布已经松了,边缘透出一片红色。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旁边的袋子。
“怎么又流血了。”
语气里甚至有些埋怨。
袋子里还有没用完的纱布和半瓶生理盐水,昨天傍晚从附近的宠物医院买来的。他掏东西时把包装扯得哗哗响,猫的头又往下埋了一点。
昨天去找医生,说猫受了伤,那老不死的家伙却一个劲儿地问猫在哪里。
“没带。”
“需要看过伤口之后才知道怎么处理。尤其还在出血的话,你要尽快把猫带来。”
“不用。”
医生抬起头。
他也盯着医生看,眼神里透露出一份近乎凶狠的光。
医生问了几次,他就拒绝了几次。后来有人抱着狗进门,医生没工夫跟他耗,便开了一些基础的必备物品给他。
呵,他怎么不清楚这些虚与委蛇的人是什么想法,先是在背后捅你一刀,然后再给你点药。
你不仅不能攻击他们,还要对他们施舍的那点药表现得感激涕零。
此时一包新的纱布已经拿在手里。
他低头找包装上的开口,指甲沿着塑料边缘划了好几下。猫看着他的手,身体仍在发抖。
“别怕。”
包装终于撕开,他的声音异样地温和。
“我给你弄好了就不疼了。”
他伸手过去,猫立刻张开了嘴,叫声却没能出来。
“你还想咬我?”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猫慢慢把头缩了回去。
“这就对了。”
“我是在帮你。”
只有他是为了猫好,只有他。
“先出去。”
周佩宇的声音让商馨回过神。
手电已经移开,地上那几块暗红褐色的东西却像还在眼前。她刚才只顾着听管理人员说话,这时再往旁边看,才发现墙脚还有几滴更小的,一直延伸到木架底下。
商馨倒吸了一口气。
以前在网上看到类似的图片,她往下一划就过去了。如今东西就在脚前,她连应该把眼睛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周佩宇伸手来接手电,她却下意识握紧了一点。
“我在这儿缓一下。”
“胃不舒服了?”
“没有。”她停了一下,承认,“有点怕。”
说完她看向门外,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连续做了几次,胸口那种堵住的感觉才轻了一些。
周佩宇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他原以为商馨最多陪着看一会儿监控,觉得没意思了,就会走了。她今天本来是来吃饭的,既没理由蹲在这里找猫,更没必要看这些。
她却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脚边,确认没踩着什么,然后往他旁边挪了半步。
“好了。接下来还看哪里?”
周佩宇看了她一眼,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先别往里走,等老师。”
保卫处的老师打完电话,让几个人暂时不要动屋里的东西。他又去问管理人员附近有没有其他出口,两个新生站在门口,连装猫粮的袋子都不敢再碰。
商馨握着手电,顺着墙面慢慢往上照。
光从木架中间穿过去,在另一面墙边照出一个白色的小角。
她停住。
那东西卡在一只旧塑料盆和墙的夹缝里。刚才他们找猫时照过盆底,没有注意这道窄缝。
“那边是不是也有东西?”
周佩宇顺着光看过去,没有上手,先叫了保卫处的老师。
老师绕到另一侧,俯身查看。距离近了以后,能看出那是一团揉过的纱布,半边沾着深色污迹,边缘粘着几根短毛。盆旁还压着一张撕开的包装纸。
“这是包伤口的纱布吧?”商馨小声问。
她没有再凑近,换了个角度照着包装纸。印字的那面朝上,“无菌”两个字露在外面,后面的字被折住了。
老师拍下位置,又蹲低一点,把包装和旁边的东西一并拍进去。
塑料盆里还有一个一次性碗,碗底残留着干掉的褐色碎屑。周佩宇认了一会儿,指向压在碗下的一截袋口。
“像猫湿粮的袋子。”
商馨看向他:“有人在这里喂过它?”
“可能。”
他蹲在她旁边,目光从碗挪到那团纱布上。
盆后面还倒着一只透明小瓶,商馨将光线压低,瓶身标签上的字才逐渐看清,是氯化钠溶液。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纱布、空瓶子、吃剩的东西,甚至还不如地上那点颜色让她害怕,可摆在一起,又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她拿出本子,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同时握着手电写字。
周佩宇接过手电,沿着她刚才照过的地方重新照了一遍,等她低下头,又把余光移到本子上。
她写下“纱布”,笔尖停了停,在后面添了一个括号。
“有血?”她问。
“先写疑似血迹吧。”
她改了。写到第三行,字终于不像刚才那么歪了。
宋一衡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她记录完才开口:“拿走猫的人,会不会真是想给它治伤?”
这个念头上午也有人提过。
可当时大家面前只有一只不见的笼子,现在多了用过的纱布和一个水碗,话说出来,似乎比上午更难反驳。
“它被带走之前,后腿就伤了。”商馨道,“也可能是另外一个人捡到了,想自己照顾。”
周佩宇没有马上说话。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两个新生同时转头,发现只是实验楼里的人在叫同伴,又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是,不能排除。”他终于道,“也可能不会处理,越弄越糟。”
宋一衡看向地面。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们?笼子上贴着电话,公告上也说了,送医的话告诉我们一声就行。”
“怕被误会吧。”商馨试着替这个她根本没见过的人找理由。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没觉得轻松。
那个半夜带着布走进去的人,那个听见猫叫却没来得及绕过来的学生,还有今天匆匆离开的人,在她脑子里轮流出现。她努力想把其中某一个变成好一点的解释,却总有另外一个地方跟着堵上来。
周佩宇低头看着她本子上的几行字。
“先别往一块儿定。带走猫的、伤猫的、留下这些东西的,未必就是同一个人。”
商馨点头,把“谁留下的”圈了起来。
“那如果是同一个人呢?”
周佩宇抬起眼。
“我是说,如果他一边伤害它,一边又想给它治伤……”商馨说得很慢,“会不会他自己也觉得,他是在照顾它?”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碗。
给了吃的,买了药,做了这些以后,好像就可以拿来抵消别的事。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宋一衡揉了揉额头:“真要是这样,他到底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周佩宇道:“想让它活着,跟舍不舍得伤它,可是两回事。”
商馨转过脸。他仍看着那个盆,手电握得很紧,光却一动没动。
她没再问下去,只把本子往他面前递了一点。
“那我们找买这些东西的地方,能不能试试?”
这次周佩宇很快看向她。
“他就算没带猫看过病,也可能去问过,伤了以后该买什么。医院附近不是还有宠物用品店吗?”
宋一衡已经拿出了手机:“我问平时合作的那家。”
“药店也有。”周佩宇道,“先从附近问,别漏了。”
他说完,接过商馨手里的本子,在空白处写下两家医院的名字。
“这两家我有电话。其他的,你帮我找?”
商馨应了一声。
屋里交给保卫处继续处理,几个人先退到外面。
他们没有再把新发现发到评论区。宋一衡请负责账号的同学把具体地点的线索转为私信汇总,商馨打开地图,在本子上列医院和店铺。
周佩宇站在她旁边打电话。
“对,白爪狸花,后腿有伤。周五晚上以后……没有带猫来过?只买过东西的也麻烦问问,纱布、处理伤口的用品。”
他说着停下来,听对面回答。
商馨在第一家后面写下“等晚班确认”。
第二家医院接过一只狸花,但猫主人全程陪着,周六就已经回去了。第三家卖过纱布,买的人是给做完手术的狗换药,能对上之前的病历。
每次电话接通,大家都会安静下来。等周佩宇道谢挂断,那一点刚提起来的劲又慢慢落回去。
一个新生拿着写好的询问内容,小声练了两遍才拨号。
商馨也打通了一家宠物用品店。店员听完说他们不看病,她赶紧解释,只是想问有没有人来咨询过受伤的猫。
对方想了想,说每天问这类事情的人都有,实在记不清。
挂掉电话,商馨看着纸上越列越长的名单,才意识到“去问问”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会买纱布的人太多了。
不肯带猫去医院的原因也可能有很多。抓不住、没时间、担心费用,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不能说明什么。
周佩宇结束了一通电话,往她这边看。
“怎么了?”
“不能光问有没有奇怪的人。”她把刚写的那句话划掉,“我们觉得奇怪,人家未必觉得。得说具体一点。”
她重新写了几条,把时间、猫的伤处、没带猫但询问过处理伤口的方法列在一起,又在最后添上“反复拒绝送医”。
“这些也不一定都符合。”
“嗯,分开问。”周佩宇看完,把本子递给那个新生,“照这个说。”
商馨低下头,继续找下一家。
屏幕突然暗了,她按亮才发现电量已经变红。看监控时查消息,后来又开了那么久手电,手机到底还是比她先撑不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周佩宇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用我的,地图还开着。”
“那你呢?”
“宋一衡那边还在问。你先打,我给你记。”
两个人挨着坐到实验楼外的台阶上。本子垫在周佩宇膝盖上,他把下面卷起来的纸角抚平,试了试笔,又问她这家店叫什么。
商馨照着号码拨过去,习惯性地想拿笔,手伸到一半才停住。
周佩宇已经翻到了空白的地方。
“说吧,听着呢。”
她看了一眼他低着头的侧脸,把后背慢慢靠向墙。
电话接到了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小医院。前台说自己刚换班,不能确定,问清情况后让他们稍等,去找昨天当班的医生。
听筒里只剩下隐约的说话声。
商馨盯着台阶缝里一棵细细的草,没有挂断。
风把本子翻起半页,周佩宇伸手压住。
几分钟后,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换了一个人的声音。
“你好,你们是在找一只受伤的猫?”
商馨坐直:“对。狸花,爪子是白的,照片也可以发给您。”
“照片倒不用了。”
对面停了停。
“不过,昨天确实来了个年轻男生,买了纱布和生理盐水。我劝了几次,让他把猫带过来,他一直不肯。”
商馨转头看向周佩宇,伸手打开了免提。
“猫是什么样,我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