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馨看向周佩宇,他已经把本子合上了。
“我们现在过去,方便吗?”他问。
电话里的医生答应下来。
两个新生留下跟值班老师补充周五的情况,宋一衡把手里的事交接好,跟着他们一起过去。
宠物医院离北门不远。三个人赶到时,前台后面正蹲着一只戴伊丽莎白圈的橘猫,见门开了,抬头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搁了回去。
医生已经跟负责人说过情况,按昨天的收款时间调出了接待区的监控。商馨的手机接上前台借来的充电线,几个人围在电脑旁边,等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
昨天傍晚六点十七分,一个男生推门进来。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进门以后先看了一眼后面的诊室,随后才走向前台。
“就是这个。”医生指了指。
画面没有声音。男生站在柜台前,几次把手机往前递,医生却一直在问什么。后来他转过脸,看向门口,眉头皱得很紧。
商馨看清了他的侧脸。
比她想象得年轻,头发有点长,挡住了半边眉毛。他站得很直,肩膀却一直缩着,像是不愿意碰到周围的东西。
“停一下。”周佩宇突然道。
监控里男生转身的那一刻,短袖背后露出半圈蓝白色的琴键图案,下面有个橙色小方块。字看不清,但图案的位置很显眼。
周佩宇盯了一会儿。
“去年暑假澄声杯钢琴比赛发的文化衫。我去做过几天志愿者,发给我们的是白色,参赛的深灰色。”
他翻出当时的活动合影,递给医生,又跟屏幕对了一遍。
同样的半圈琴键,同样的橙色方块。
“能找到名字吗?”宋一衡往前凑了凑。
“穿过这件衣服的人不少,先问有没有人认识。”
周佩宇联系了当时一起帮忙的钢琴系同学。经院方同意,把这段里能看清人脸的一帧单独发过去,只说在找一个可能接触过伤猫的人。
等回复的时候,商馨又看了一遍回放。
男生接过袋子,没有清点,转身就走。医生跟着往门口走了两步,他脚下却更快了。
“当时他一直说不用带来。”医生道,“我问什么,他都不答。”
周佩宇的手机振了一下。
对面说看着像今年大一的许庭安,又翻出系里迎新演出的合照,让他确认。
照片里的人坐在钢琴前,穿着白衬衫,额前的头发梳了起来。商馨把两张脸来回看了几遍,从眼睛和下巴认出了同一个轮廓。
宋一衡立刻联系社团指导老师,把医院这边的新情况说清楚,请老师转给钢琴系核实。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暗了。
核实的消息传回来,名字没有错,住在六号楼。值班老师帮忙联系寝室,让同住的学生下来看看,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先出来的男生叫陈航,手里还拿着一只没装水的杯子。听见他们找许庭安,第一反应是往楼梯那边看。
“他又怎么了?”
周佩宇说明来意。
陈航看完手机上的照片,点了一下头:“是他。但他很久不回来住了,那个人有点……”
旁边跟下来的男生拉了他一下。
陈航的后半句话停住。
“我们不知道。”对方道,“你们找他,问我们也没用。”
宋一衡看向他:“怎么称呼?”
“赵锐。”
他说完就抱起胳膊,似乎不准备再往下讲。
“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有没有提过住在哪儿?”周佩宇问。
“真不知道。我们才大一,也就一起住了开头那一个多月。”赵锐皱着眉,“去年十月份起他就不怎么回宿舍了,你觉得我们能知道多少?”
他说“他”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厌恶几乎没有遮掩。
陈航低头转着杯子,没再接话。
商馨站在旁边,问:“你们最近见过他带猫吗?”
“没有。”
“有笼子或者航空箱——”
“没见过。”赵锐打断她,“我们自己还有事,能说的都说了。”
他说完便往楼梯口走,陈航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猫。
周佩宇没有再拦。
他们退到楼外,宋一衡拨通钢琴系辅导员的电话。老师说正在核实许庭安近期的住宿情况,又给了他们一个号码,让他们先试着联系,问清猫的下落,有情况及时反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哪位?”
声音比商馨预想的还轻。
“许庭安同学?我是学校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周佩宇。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昨天是不是去北门外的宠物医院买过纱布?”
那边静了一下。
“没有。”
“医院说有个同学去问过猫的伤口。我们在找一只受伤的狸花,如果你——”
“我没去过,找错人了。”
电话挂断了。
周佩宇看着屏幕,眉头一点点收紧。
“我想再试试。”商馨说。
他抬眼。
“刚才那个拿杯子的男生,好像不是完全不想说。”
陈航还没上楼,正站在值班室旁边接热水。赵锐已经不在了。
商馨走到门口,等他把杯盖拧好,才轻声叫住他。
“能再耽误你两分钟吗?”
陈航看见她,又看了看后面的周佩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紧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住哪儿。”
“我知道,刚才听见了。”
商馨没有往前堵着他,把手机上的照片点开,停在那张猫趴在台阶上睡觉的合影。
“我今天才知道学校有这只猫,之前都没见过它。刚开始也只是想着,自己反正有空,帮忙看一会儿监控。”
陈航低头看了一眼。
“后来有人发照片,说上周还跟它合过影。我们刚找到它待过的地方,猫已经不在了,但那里有血迹,还有用过的纱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地上那些暗褐色的斑点又浮上来。她不想拿伤口的照片逼人看,可只看眼前这只睡得很坦然的猫,也很难把两幅画面接到一起。
“如果它真的还受着伤,早点找到,至少能早点送医院。”
陈航握着杯子的手换了一下。
“如果你知道一点跟他去向有关的事,能不能告诉我们?”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想你也不愿意它一直这样疼着。我们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好不好?”
陈航没有立即说话。
楼里有人从两人之间经过,喊了声他的名字,他应了一下,脸上的犹豫更明显了。
“要是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你们别又跑去跟他对质,说谁谁背后讲了什么。”陈航低声道,“以前就为这事闹过。”
“我不会的。”商馨保证道,“我们只想把猫找到。”
陈航看了一眼她的手机,过了几秒钟,终于把杯子放进衣服口袋。
“出去说吧。”
他又补了一句:“别这么多人。”
商馨回头。
周佩宇显然听见了,没有跟上来,只把刚才替她拿着的本子递过来,笔已经夹在了空白页上。
“我跟宋一衡说一声。”他看着她,“你们慢慢讲。”
校门外有一家咖啡店,晚上人不多。
商馨问过陈航的口味,点了两杯热拿铁,挑了靠里面的位置。周佩宇走到门口便停下了,拿着手机去联系宋一衡。
玻璃门合上,周围只剩下咖啡机的声音。陈航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他把杯子搁到桌角道:“也不能怪赵锐刚才那样,他是真不想再跟许庭安扯上关系。”
商馨把纸巾推过去:“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嗯。他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问什么也是嗯一声敷衍过去。我们出去吃饭叫他,他也不去。”
陈航说到一半,像是觉得这点事还不够说明问题,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说话少怎么了。主要是你不知道哪句话会惹着他了。”
咖啡送过来,商馨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没急着追问。
“十月份有一天,我跟另一个舍友潘卓上完选修课回来,赵锐正准备吃饭。刚买的盒饭,盖子都没完全揭开,许庭安就问他,我们三个是不是背着他另建了一个群。”
“我们四个人的群本来也没几条消息,大部分时候人就在对面,谁还专门打字。”
可许庭安不信。
他站在赵锐桌子旁边,一遍遍问,为什么群里好几天没人说话,他们三个却总有事聊。
赵锐起初还解释,说刚才是在讲选修课点名,许庭安没选那门课,不知道也正常。
“他就说我们早商量好了,故意不让他知道。赵锐被说烦了,让他爱信不信,别挡着吃饭。”
陈航垂眼看向桌面。
“然后他就把饭掀了。”
塑料饭盒摔到地上,汤汁溅了赵锐一裤腿。赵锐站起来推他,两个人就打上了,陈航和潘卓一人拉一个,好不容易才拽开。
“赵锐骂了他几句,话说得挺难听。他晚上就走了,后来偶尔回来拿东西,很少住。”
商馨看着杯口那圈奶泡。
一个人站在别人的饭桌前,认定所有人都在背着自己做什么。她想起医院监控里那个几次朝门外看的人,又想起电话中急着挂断的声音。
这些事情挨在一起,让她极度不舒服。
“赵锐当时说了什么?”
男生的手停在杯柄上,抬头看她一眼,又把眼睛移开。
“就是人在气头上时会说的那些话,多少肯定有点过火了……”
“跟他搬出去有关?”
“可能吧。”
“所以赵锐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商馨把本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等陈航把那口咖啡咽下去。
对方看起来比刚才更为难了。
“有些也不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你别当真。”
商馨没有打断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航抿了一下嘴。
“有人说,他跟校外一个男人……关系不太正常。”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商馨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说挺难听的。”陈航道,“但他开学没多久就经常夜里不回来,有时候回来换了身衣服,跟刚入学穿的那些很不一样。赵锐认得几个牌子,说都不便宜。”
“他的手机电脑也是那阵换的。手机、平板、笔记本,一整套新的。”
陈航的手指在杯柄上来回蹭。
“传言就这么传开了。”
商馨点了一下头,问道:“你们见过来找他的人吗?或者听见他提过名字?”
陈航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见过。电话倒是经常打。”
玻璃窗外,周佩宇结束通话,朝里面看过来。商馨跟他对上视线,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还没讲完。
周佩宇隔着玻璃点了点头,然后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商馨收回目光,听见陈航又说:“他有时候接电话,会先出去。也有几次以为我们都睡了,就坐在下面打。”
“能听见对方说什么吗?”
“听不清。他音量开得小。”
陈航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是有一次,我半夜醒了,听见他在道歉。跟平时不太一样,声音特别低,对面好像说了很久,他一句都没插。”
商馨放下杯子。
“后来呢?”
“后来我翻身,他就不说了。”
咖啡机又开始响,陈航往前坐了一点,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他当时好像叫那个人……”
商馨看着他,没移开目光。
“老师。”
陈航皱着眉,慢慢把自己记得的那句话复述出来。
“老师,我会听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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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流浪(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