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佩宇顺着商馨指的地方看过去，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再往后放一点。”
那个人换好手，提着东西站起来。布料被手腕带了一下，侧面露出小半片格栅，靠近底部的位置贴着一截浅色胶带。
宋一衡拿起桌上的照片，挪到屏幕旁边。
“是这个，”瘦高个新生突然道，“下面那圈白胶布是我缠的，搬的时候怕刮手。”
照片上也有同样的一圈。笼子的长宽、提手的位置都能对上，几个人又看了一遍，终于把这只所谓的旅行包认了出来。
但提着它的人始终低着头，脸被帽檐和阴影挡住。值班员把画面放大，原本模糊的地方只是变得更大，并没有因此多出一双眼睛或一个鼻子。
沿路的镜头追到实训区外侧，那人就拐进了楼后的窄道，后面没有连续的画面。
周佩宇跟宋一衡都没说话。
商馨刚才找到线索时生出的那一点兴奋，慢慢沉了下去。猫没有自己跑掉，是被人连笼子一起提走的。想起上午听见的那件事，这个结果很难让人觉得乐观。
“万一是有人想送它去医院呢？”一个新生小声问。
宋一衡低头看着照片：“笼子上有社团的联系方式。”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周佩宇把照片放回桌上，问值班员能不能把相关时段先保存好，又走出去给指导老师打电话。
回来以后，他拉开椅子坐下。
“发寻猫公告吧，社团账号、学校论坛都发。请老师帮忙转群，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它被带去了哪儿。”
宋一衡看向他。
“让拿走它的人也看见，”周佩宇道，“知道这只猫有人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下沿着监控已经追不下去，至少多一些人看见，多一些人留意，它就多一点被找到的可能。
商馨把自己的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时间和地方在这里。要不要留个私信方式？有人记不清，也不一定愿意在评论里说。”
周佩宇低头看了看：“留宋一衡的。他负责汇总。”
宋一衡打开手机编辑，商馨帮着把猫的特征补进去。狸花，白爪，后腿受过伤。她又把需要查找的时间范围放到最上面，免得大家一眼扫过去，以为只用留意今天的事。
公告里没有放监控画面，只配了猫和诱捕笼的照片，说明保卫处正在协助查找；如果有人带走送医，也请尽快联系。
“这样行吗？”宋一衡把屏幕递过来。
周佩宇看完，没立刻递回去，而是转向商馨：“你再看看，有没有漏的。”
商馨接过手机，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她原本只打算帮忙找几个错字，被他这么一问，又从头重新看了一次。平时她替刘骁晨订餐厅、买东西，做完告诉他一声就算结束，很少有人把还没决定好的事拿过来，等她说一句怎么样。
“把‘发现请联系’改成‘见过也请联系’吧。”她说，“不一定非得是今天见过。”
周佩宇点头：“好。”
公告发出去以后，宋一衡的手机很快开始振动。
起初都是帮忙转发和询问情况的。没过多久，评论区里出现了第一张照片。
是个女生的自拍，脸贴近镜头，旁边的猫趴在台阶上，脑袋枕着前爪，眼睛闭得很严实。拍照的人几乎把脸凑到了它耳朵旁边，它连胡须都没挪一下。
“是不是这个？上周四还跟它合过影。”
下面有人回复：“就是它，它一天能在这儿接待八百个人。”
紧跟着又有人发了一张。换了个人，换了拍摄角度，猫还是那副样子，睡得很坦然，仿佛人类把脸摆过来是件早已习惯的事，实在不值得为此耽误睡觉。
商馨把图片放大。阳光把狸花背上的毛照得一根根分明，台阶边放着半瓶矿泉水，瓶身的反光正好落在它鼻尖上。
“它以前不怕人？”
“嗯。”周佩宇看着屏幕，“有时候上课，从它旁边过去，得先把脚借出来。”
商馨转头看他。
“它往鞋上趴。”他解释。
商馨想象了一下他弯腰跟猫商量的样子，嘴角刚动了一点，又收住了。
她点开下一张。照片里，一个男生举着奖状蹲在旁边，猫的下巴被手指托着，勉为其难地睁开半只眼睛。配文说这是他比赛前拜过的老师，求大家一定帮忙找找。
更多照片陆续冒出来。不同季节，不同的人，甚至有老师发来它蹲在讲义上的照片，压住了半页五线谱。
原来有这么多人认识它。
商馨先前记住的是监控里那个被提走的长方形轮廓，现在才慢慢把轮廓里的东西想清楚。它会挡路，会晒太阳，会在人靠近的时候继续睡，似乎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伸过来的手有什么不好。
她把手机放低了一点，喉咙有些发紧。
周佩宇看见了，没有劝她别看，只把还没拧开的水递给她。
“它这张看着好胖。”商馨低声道。
“拍的角度。”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也确实不瘦。”
商馨轻轻呼了口气，接过水。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一条新的评论被顶了上来。
“金工实验室后面那个小破房子，有人去看过吗？我周六晚上做完实验回去，听见过猫叫，听着不太对，像是叫到一半被卡住了。我那时候赶宿舍关门，就没绕过去。”
宋一衡立刻给对方发私信，周佩宇已经站了起来。
“我知道那儿。”
金工实验室在乐器修造实训区，旁边还有做声学测试的实验室。留言的学生刚看见消息，回复说自己那晚是留下来跟老师做测试，离开时已经很晚了。
宋一衡把线索告诉值班员，保卫处安排一位老师跟他们过去，还借了手电。两个新生拿上社团同学刚送来的航空箱和猫粮，一路几乎跑着跟在后面。
商馨走到楼梯口，发现周佩宇已经替她按住了快合上的防火门。
“台阶有点滑。”
她点头，从他身边过去。他松开门，跟上来，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小房子在实验楼和围墙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门上的漆掉了大半，窗户里堆着木架和旧纸箱，墙根长了一排高低不齐的草。
保卫处的老师联系管理人员过来，周佩宇先沿外墙找了一圈。商馨跟在旁边，打开手机手电筒，把光照进排水沟。
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贴在沟底。她蹲下去看了看，不是猫，也没有能通往房间里的洞。
“这边没有。”
“窗底下我看过了，也没有。”
周佩宇从另一头绕回来。商馨把光往他脚前移，照出草里藏着的一块断砖，他跨过去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谁也没再多说话，两束光一前一后沿着墙根走。
管理人员赶到，推开没上锁的门，一股灰尘和潮木头的味道散出来。
周佩宇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叫了两声“咪咪”，又停下来听。
远处有自行车铃响，房间里没有回应。
他接过猫粮袋，轻轻晃了一下。商馨这才发现，他的声音还能放得这么轻，跟台上唱歌时不一样，跟刚才打电话时也不一样，似乎怕惊动里面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她不自觉也放轻了呼吸。
管理人员在门口指了指堆放的位置。里面都是淘汰下来的杂物，一排旧木架沿墙摆着，低处的缝隙黑乎乎的，手电照过去，光只能走到一半。
商馨蹲下来，把手机贴近地面往里照。
“不够低。”她又弯下腰。
周佩宇把随身带着的纸巾递过去：“垫着。”
她抽出两张压在手掌底下，另一只手探进去，光束终于照到木架背后的墙。
一小团灰影缩在那里。
商馨心里一跳，刚要开口，就看清那是卷在一起的旧抹布。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没有。”
周佩宇蹲在旁边，等她起来才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袖口沾了灰，刚才进门时还特意绕开水坑，这会儿膝盖已经蹭到了地上，自己却没留意。
他把大一点的手电递给她：“用这个。后面那个角，你再帮我看看。”
商馨接住，试了试光，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们看过架子下面、纸箱背后，又请管理人员挪开一块挡着墙角的废木板。里面没有猫，也没有诱捕笼。
周佩宇在门边铺了张纸，倒上少量猫粮，几个人退到外面安静等了一会儿，仍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宋一衡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他举着手机跟留言的学生视频，先拍了一遍实验楼，再拍门口的旧水池和墙上的通风窗。
“对，就是这里，”对方说，“我走到那个水池边才听清的，声音应该是从屋里出来的。真的找不到吗？”
宋一衡握着手机，又问了一遍时间和当时的情况。
商馨没有挤过去。她拿着手电，重新照了一遍刚才木板挡住的地方。
光停在墙根。
水泥地上有几小块暗红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边缘一层一层地结着。旁边粗糙的木头断口上，挂着几根细软的毛，灰色里混着白色。
商馨的手顿了一下，往前伸的脚又收了回来。
“周佩宇。”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指第二遍。
他走过来，看见光落下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慢慢绷住了。
“先别碰。”
保卫处的老师俯身查看，拍下位置，随后打电话联系进一步处理。现在还不能确认这些是不是那只猫留下的，但在这样的地方看见像血的东西和猫毛，已经足够让人往最坏处想。
两个新生站在门外，装着猫粮的袋子被攥得窸窣响了一声，随即又停住了。
保卫处的老师问管理人员，这两天还有谁来过。
“今天我来取过工具。还有……”对方想了一下，“刚才后边有个人拎着个盖布的方东西出去，我以为是哪位老师让来清杂物的，没问。”
宋一衡抬起头。
“什么时候？”周佩宇问。
“半个小时左右吧。”
管理人员翻了一下手机。他当时给维修工发过消息，说工具送过去了，时间还能找到。
比那条提供地点的评论早几分钟。
但比寻猫公告发出去晚了半个多小时。
宋一衡低头看看手机，又看向周佩宇，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他会不会也看见公告了？”宋一衡的声音很低。
周佩宇没回答。他看着屏幕上还在增加的转发数，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请人帮忙转下去。
他们忙着转发、等回复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有人看见了公告，赶在他们找到这里之前，把猫挪走了。
商馨站在旁边，手电的光仍稳稳落在墙根，握着手柄的手指却有点凉。
周佩宇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腕，把光从地上的痕迹移开。
“先出去。”他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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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流浪（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