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嵘的主帐不走近看不出亮灯。主帐外头站着两个亲兵，见齐虽云来了，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拦她。
帐帘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老钱骂骂咧咧的声音：“……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要硬撑！竟敢过了一天一夜才回来，要不要命啊，这箭再偏两寸，你这胳膊就废了！”“我得挨到大哥来嘛，而且我不是没废么。”柴嵘的声音有点不以为意，但在齐虽云听来却有点气血不足。
齐虽云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柴嵘坐在一张矮榻上，上半身**，左肩缠着绷带，血迹已经晕开一片暗红。老钱正蹲在他跟前，手里举着药瓶，气得胡子直翘。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头。
她脑子里闪过《舟书》里那句轻飘飘的“遣勇士缒城，斩阍者，门洞开”——史书从不会写，那个“勇士”是十八岁的少将军。
柴嵘看见她，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皱起眉：“怎么起来了？”他伸手要去拿自己的中衣披上。
“穿个屁！”老钱一巴掌拍开他去抓中衣的手，“药还没敷匀！”
齐虽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他肩膀宽阔，锁骨分明，裸露的胸膛上覆着薄而紧实的肌理，是他身为少将军常年挽弓执枪、纵横沙场的铁证。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那圈绷带白得刺眼。她又垂下眼，看见他垂在膝头的右手——指节上全是擦伤，她又走近了些，她见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灰，大概是爬城墙时留下的，然后脸上约莫是清洗过了，不少处已经结成了暗褐色的痂。
“不是说有人占领城楼吗？”齐虽云讷讷地问他，其实也是问自己。
“那人是你，你怎么不和我说？”齐虽云看着他。
一股暖流在眼眶里打转，齐虽云下意识用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为什么？我会哭？还是说梦中的齐虽云哭了。
柴嵘怔怔地看着她流泪，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她如此心疼自己，心疼的是她的心疼。
柴嵘想站起身来，齐虽云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轻轻将他按下，然后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那还是柴嵘让人给她备着的，她把手帕往旁边的清水中浸了浸，然后拉过他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去擦他指节上的血污和尘土。
柴嵘僵住了。他印象里，齐虽云从小任何感情都极为收敛。
齐虽云泪落在柴嵘的手指上，柴嵘不禁直起了身。
老钱也僵住了。老头儿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药箱，拎着就钻出了帐子。
四下忽然安静下来。远处有伤兵压抑的呻吟，有火堆噼啪的爆裂声，有巡夜士兵长矛顿地的闷响。
齐虽云低着头，专注地擦他的手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种事九死一生，你也知道我的箭术不错，身手不错，我大概是当时最能摸上城楼的人，所以之前我一点也不后悔的。”柴嵘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开始轻声道。
史书只能写最简的可能真实，而真实的历史有着更丰富的温度。
现实的齐虽云本身就很喜欢舟世宗柴嵘，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几个古代帝王之一，她从史书中知道他是个杀伐决断的战神，是运筹帷幄的帝王，但她不知道他也可以是个身先士卒的将军，为人所想的统帅。
柴嵘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她擦得很轻，怕碰疼他，却被他反手握住了：“但看到你难过，我有些后悔了。”
齐虽云愕然地抬眼看她，她的脸上微微发烫。
齐虽云看书的速度很快。她大学时候在课余阅读了许多不同类型的小说，武侠也好，言情也好，玄幻也好，科幻也好，侦探也好，她自信对各种对话都有比较合理得体的应对。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复这句话。
他喜欢的是梦中的齐虽云。
齐虽云心下摇了摇头，把某些想要冒头的东西用力一压。
“下次……这种事，我还是想提前有个心理准备。”齐虽云觉得这种事不可能不再发生，三朝九域的乱世在继续，他作为今后的帝王，必然继续一路荆棘，一路危险。
柴嵘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感慨道：“云云长大了，会心疼我了，我很高兴。”
齐虽云心情平复了一些，便又开口道：“嵘哥哥你没来救我，我之前就要死在矿上了，你对我……恩重……”
柴嵘皱眉，道：“云云，不说这个好吗？”
齐虽云愣住了，发现了自己的问题，她马上要说“恩同再造，我对恩人肯定要关心的”，但她明知柴嵘的心意，却这样说，不是让他难过吗？而且梦里的齐虽云如果对他也是有意的话，自己不是造孽吗？
“你没有亲人了，我很想成为你的依靠，你不要对我恩来恩去的，对你好，想你好，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柴嵘又继续解释。
齐虽云又愣住了，她心想梦里的齐虽云实在太好运了。
齐虽云点点头，她站起身来，要把自己的帕子收进自己的怀里，柴嵘却接过了那个帕子，“这个给我好不好？”
“湿的给你？”齐虽云有些惊讶，“我少块帕子。”柴嵘看向帐顶，眼神有些飘忽。
齐虽云扑哧笑了，“我洗干净再拿给你。”
柴嵘心满意足，连连道好。
“接下来，嵘哥哥有何打算？”齐虽云问。
“我爹与大哥的部队已经合流，许阳城不日可下，我们在城外以逸待劳，作为后应即可，等他们下了许阳城，我带你去城里转转？”齐虽云是想问柴嵘接下来有什么军事安排，没想到他回答是如何安排她。
齐虽云稍微回顾了《舟书世宗纪》之后的记述，“许阳拔，天威帅杨轩铭阳附，奉表请罪。令宗许之，敕武宗还。”
也就是说许阳城克之后，朝廷对天威的征讨就直接结束了，虽然后面出了新情况，但眼下这半个月内不会有其他枝节，了解下天威的风土世情也是极好的。
齐虽云点点头，说：“好，我也想去看看。”
“然后我还有一个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我能这么顺利地爬上许阳城墙，这人有一半功劳，而且我破城时也助我很多，算是有点过命的交情吧。”柴嵘笑道，“所以嘛，想让你认识一下。”
“嗯？”齐虽云好奇，她了解的任何史料都不曾说柴嵘在许阳结识什么人，而这个人竟然对他破城有很大助力。
”他是去年的新科进士，本来回到原籍让家乡所在方镇安排官职即可，他却选择了听从朝廷的安排，朝廷就把他发到了许阳做推官。”柴嵘觉得还是要让齐虽云多了解一些此人的信息。
“许阳……做推官？”齐虽云马上获取了关键信息，问：“此人贵姓？”
三朝九域的科举制度非常符合乱世割据的时代特点，九镇根据域试按照镇之大小、实力选出30—50人参加京城扬州举行的京试，每镇可有3—10人通过京试成为进士，除前三名必须留在朝廷为官外，其他进士都根据自己意愿，选择回家任职或留在朝廷。
三朝九域的京试开展得极少，而大多数进士都会选择回到自己的藩镇。
齐虽云知道有一个人，他是这样的进士出身，却听从了朝廷的安排，只不过他入京做官前的经历几乎无载，但入京之后一路坦途，即便宁舟交替，这位依旧平步青云，而位极人臣后，更是……
“姓曹。”柴嵘道。
齐虽云再次怔住了，“真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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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