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物馆回家的路上,她在地铁里坐过了两站。到家之后,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想整理在博物馆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两眼又关掉;手机在桌上震了两次,一次是池经理催方案的,一次是母亲追问那五万块钱的,她一个都没回。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今晚,还会进那个梦吗?
她心里是想要做那个梦的,但她不确定她见到另外一只盏时是否存在某种机制影响,是会继续做梦,还是会了结此梦。
她给不出答案,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坐立不安地挨到了晚上7点,她火速洗漱完,随后把那只茶褐色的五星盏从绒布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枕边。
这六年来,她第一次这么珍重地对待这只盏,今天开始她不能单单把这当作外婆的遗物了,这盏一定有秘密,一定和三朝九域有关,一定和舟朝和柴旭和柴嵘和曹况之有关。
“真想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对着盏,脑中浮现出那个少年将军的模样,“我想知道他是谁。”
盏底的九粒金沙一动不动,安静地沉在釉下。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今晚的青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有人隔着很深的水,应了她一声。
她关了灯,躺下,背对着那只盏,强迫自己闭眼。
也许是今天太累了,睡意来得比她预想得快。就像她在湖水中,有人从最深处伸出一双手,轻缓地把她整个人往下按。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沉,变轻,最后像一滴水落进另一片湖水深处——
从小区旁还在施工的工地发出塔吊上下拉料的嘶磨声,到窗外如龙的车流,再到小小出租屋的冰箱的嗡鸣,这些声音正在一层一层退远。
另一种声音涌了上来: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皮革和铁锈的气味,草垫下传来的、有节奏的颠簸。
一种后脑闷闷的疼,再加上手腕上被什么东西攥过的余痛。
齐虽云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车篷,车帘在风中摆动,外面还有白天,她躺在一辆铺着草垫的马车中,然后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丫头你醒了?别乱动,药还没上匀呢。”
一张满脸风霜的老脸凑近,手里的药粉往她手腕上一撒,疼得她倒抽冷气。
“啧啧啧,五根指头,掐得可真瓷实。”老军医摇着头,“乱军中你运气贼好都没受伤,倒是少将军火急火燎去救你,反而把你抓伤了,真的是……嘿。”
少将军是谁,她脑子乱得很,她首先要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年代,才能判断这个少将军是谁,或者问问这老头少将军是谁,她也能大概确定时间。
但若得到不是三朝九域时代的结果怎么办?若她真的只是做梦,并没有什么神秘机制在作祟怎么办?
她不懂自己害怕什么,担心什么,一时间只能垂下眼,对老人道了声谢。
这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由远及近,马蹄声戛然而止。
车帘被掀开一角,天光漏进来,她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个在火光里朝她策马而来的少年,此刻眉眼低俯,眼底满是关切地望着她。
“云云,好些了吗?”
云云,外婆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她这个普普通通又朗朗上口的小名了。
她心口猛地一缩,目不转睛地回望他,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长得十分英俊,似乎比她之前梦里的样子还要好看,生动得紧。
“云云?”少年有些惊讶道。
她刷地一下脸就红了,失态了,她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异性注视这么久。
“……好多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
她在心里飞快告诫自己:少说,多听。梦里的这个齐虽云显然和这位少将军熟稔至极,但她对这个齐虽云和这个少将军一无所知,言多必失。
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退出了马车,齐虽云也松了一口气,她现在的确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少将军,还是要先多收集一些情报。
随后马车外一阵窸窸窣窣,片刻后,那个少将军竟然翻身进了马车,齐虽云上下起伏的心再次忐忑起来,老军医见少将军坐下,了然地说:“少将军,这个丫头没啥事了,就是一些皮外伤,已经上了药,你不用担心,我再去看看其他伤病的将士。”
少将军对他一抱拳道:“有劳,老钱。”
老军医以与其年龄十分不相配的速度,麻溜地下了车。
车上只剩齐虽云和这个少将军。
齐虽云眼下心里比较羞赧,她感觉都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少将军突然伸手拉过她的右手腕,低头看那圈指痕,齐虽云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举动,下意识就想抽手,他那力道太大了,根本没办法挣脱。
少将军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尴尬之色,反而眉头越拧越紧:“还疼不疼?都怪我……”
“不疼了……”齐虽云憋了一句话。
“不是和你说好了,在后方营帐等我,怎么自己跑到了阵中,多危险,我晚来一下,你的小命就要呜呼了。”少将军继续道,但从他的话里,齐虽云并未听出埋怨和责怪,而是有种庆幸。
齐虽云眼下不懂自己为何不在军帐里,而在阵中,但她无法和他言说。
“谢谢。”齐虽云还是觉得道声谢吧,她想加个“将军”,但又觉得她和他关系定然不一般,不会这么见外地叫“将军”。
少将军沉默了,眉头又拧了起来:“云云,你今天怎么了?”
齐虽云不语,心想:“我都这么少话了,还表现得这么异常吗?”
额头不自觉地起了一层薄汗,她道:“没,头还是有点昏。”
“昏就对了。”他抬眼瞪她,刚刚那一战在他看来,亦是惊险万分,被吓着也是自然。
他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她并没有一点拘谨,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这样,而不拘于男女有别之类的封建伦理。
齐虽云感觉到了他身侧轻轻又紧挨着的力量,十分奇特,齐虽云实在想问“你到底是谁”之类的话,但事实不允许。
“累不?”齐虽云莫名地冒出这句话。
“不累,你让我靠一下。”少将军的语气比适才温柔,齐虽云只觉自己的耳根可能有些发红。
“我们现在去哪儿?”齐虽云继续问道。
“我们现在去许阳城,这片的防御点已经被我们拔除了。”少将军道。
齐虽云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许阳城,天威镇的西南要冲。
非常重要的信息,齐虽云继续尝试问:“我们现下就要围攻许阳城吗?”
“嗯,我爹让大哥去了流夏。”少将军其实有点累了,他压在齐虽云那侧的力量微微加强。
齐虽云快要得到答案了,她决定赌一下:“柴将军自己呢?”
“我爹悄悄率兵绕到了许阳东面的莱泽……”少将军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他靠在齐虽云身上的力道在他睡着后卸了大半,他的背靠在马车窗边,但身子依旧挨着齐虽云。
齐虽云的心要跳了出来。
她知道——
《舟书世宗纪》载:“天颜十九年十月,天威镇反,令宗命武宗西征天威,首战许阳,武宗以三路进军,武宗自率五千兵取许阳东莱泽,令长子霖率三千兵佯攻西南流夏,令世宗率五千兵直取许阳……”
齐虽云知道了,少将军真是舟世宗柴嵘,现在天颜十九年,九域中的天威镇反叛,宁令宗林岐命令当时还是宁朝神策军左中卫领前将军的柴旭前往镇压,第一战就是拿下天威镇的要冲许阳城。
那么,马车上的这个“齐虽云”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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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