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州,一座有着3000多年建城史、1200年建都史的现代化大城市,曾经的七朝古都,现在是华夏的经济中心之一。
于是乎,这样的弁州,在周六上午九点,它的博物馆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七八个弯。
齐虽云排在队尾,脑袋还是昏沉沉的。雨过天晴,太阳不大,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防晒衣,看不出手臂上的那圈瘀痕。已过两天,那痕迹从青紫褪成了浅黄,像一块快要痊愈的旧伤,但似乎在另一个角度提醒她,那个触感异常真实。
其实那个梦,她做了六年。
同一个梦,同一幕戏:火光,战马,那个少年攥住她的手腕。只要五星盏不在暗红绒布中躺着,只要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这出戏就准时上演。其实她早习以为常,甚至摸出了规律——它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说同一句“别怕,我在”,然后黑场,像一出演了无数遍却只肯演第一幕的戏。
可前天夜里,梦之外的东西变了:她的手腕上多了梦里那只手的印子。
“别挤别挤,一个个进!”不知过了多久,保安再次松开了封锁线,又放了一批人进场。
她把这些念头暂时压回心底,终于随着人流进了馆。
特展占了一楼东侧的全区。齐虽云没租讲解器,但自己对三朝九域历史的了解,让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三朝九域是盛世雍朝之后的乱世,根据雍末藩镇割据的态势,先后出现九大藩镇——朔方、天威、宣武、秦关、东宁、青齐、楚衡、川黔、南越,被后世称为九域,由于军事兼并、经济改革、政治清明等各种因素的推动,九个藩镇又前后出现最强者,虽无法像雍朝前期那样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但如春秋五霸那般号令群雄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成为当时华夏的象征王朝。
三朝依次是朔、宁、舟,朔朝与宁朝是朔方镇和东宁镇称霸天下,但都是一代而亡,到舟朝时有了变化,舟朝的特殊性在于他的开国皇帝不来自某个藩镇,而是宁朝当时的神策军左中卫柴旭反叛后所建。而舟传两帝,一是舟武宗柴旭,第二个是他的养子舟世宗柴嵘,舟朝的历史占据了三朝历史中的快二分之一。
但历史冥冥,柴家人又被自己的权臣所取代,随后这位权臣建立了在华夏历史上极为闪耀的颂朝,一统天下。
她刻意放慢脚步,从入口的“时代总览”一路往“舟朝展区”走。
她在那块峥嵘碑前停了很久。这块峥嵘碑是复制品,真品被国家博物馆收藏着。
真正的峥嵘碑是舟世宗柴嵘的熙陵遗迹附近挖出的一块碑,经考古权威鉴定这是一篇柴嵘的墓志铭,但谁写的,由于碑文风化,无法辨认了,对此史学界一直争论不休。
一说是柴嵘登基前的好友刘看芝,一说是舟朝太常令李维。对于能全篇背诵的齐虽云来说,她认可一个近似邪修的说法——这是颂朝开国皇帝曹况之给舟世宗柴嵘写的。
《舟书·世宗纪》全文照录了这篇墓志铭,依旧没有署名。
她站在这方碑前,她的感觉和读文献时完全不同,石碑的年岁感让柴嵘的一生更加鲜活,她莫名想到那个梦里的少年将军。
“这位小姐对舟世宗很有研究?”旁边突然有人问。
她回头,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工作人员,胸前工作牌写着“皇甫先”,职位是特展策展人。
“看过一些书。”她礼貌地笑笑。
“那您一定要看看里面的东西。”皇甫扶了扶眼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舟朝展区的压轴,一般观众看不出门道。”
他说完就走开了。齐虽云没多想,继续往里。
穿过一道石拱门,展厅深处,人忽然少了。
独立展柜立在尽头的暗区,顶光打在深色绒布上。她看清柜中之物的瞬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一只浅盏。
和她床头那只,一模一样。
不需要比对——六年,那只盏她摩挲过千百遍。尺寸,釉色,五瓣星花的每一道刻痕,连盏沿那道月牙磕痕的弧度,都像从同一只模子里脱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只的展签上写着:
【琉璃五星盏·舟朝元启年间(公元930—945年)用途不详 疑似宫廷旧物或陪葬品】
【颂陵出土,主墓室陪葬品,墓主:颂太祖曹况之】
这时,一个讲解员带着一个团从远处慢慢走进。只听那讲解员说:“我们特展最后一件展品是来自曹况之颂陵的琉璃五星盏。颂陵历史上被盗掘数次,主墓陪葬的这只盏来自九十年前的一次盗掘。这只盏因为形制特殊,流落海外后,一直都是很显眼的存在。去年我们与米国签署的文物归还协议中,涵盖这只盏,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看到它,但一般认为这只盏应该成双成对,只是另一只下落不明……”
齐虽云的目光落在曹况之这个名字的落款上,她太熟悉这个名字了,几乎没有一个朝代在初代皇帝时就能把前朝的史书修出来,但曹况之作为监修《舟书》的人,踩着柴嵘的江山上位的人,竟然在他即位后的二十年里修完《舟书》。
他的坟墓里,陪葬着另一只五星盏。
为什么?
这时一个游客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是颂陵的陪葬品,要放在舟朝展区?”
“其实,这只盏也不是舟朝之物,专家都无法判断此物的年代,这种工艺在华夏历史上除了这只,没有在其他器物上见到过。”解说员引导大家往展签处看。
齐虽云也注意到展签最下还有一行小字,她便蹲了下来。
【《????事》残卷载:五星盏??知??来,为????偶得,本一双。一为生盏,一为死盏。持生盏者,夜夜入故人梦;持死盏者,梦中身死,待魂归乡】
【双盏不可聚。聚则????】
后面的字因为残卷不载戛然而止。
“大家也发现了,这残卷上关于这盏的记载神神叨叨的,专家推测,这盏极有可能在三朝九域被认为是某种通灵之物,能够实现超自然的某些功能,所以成为当时统治者追逐的对象。这残卷内容,不知为何又被刻在舟武宗柴旭的椁室内。还有这只盏,可能也是这对盏的图形……”讲解员还没有说完。
“原来是曹况之抢了柴旭的陪葬品吗?”一个游客马上反应道。
“咳咳,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们现在不知道了,前年国家组织对武宗平陵的抢救性挖掘,才发现这段关于五星盏的话被刻在武宗的陵寝里,所以专家还是认定,它算舟朝器物。”
“它写的这些功能真有这么神奇吗?”还有一些游客私下喃喃道。
“它只是祭祀或是祈愿用品。”讲解员又咳了两声。
“真可惜,要是另一只盏找到,说不定能验证一下。”突然有位游客似乎发现了问题所在。
齐虽云蹲在展柜前,很久没有站起来。
夜夜入故人梦。
夜夜—入—故人—梦。
她有另一只盏,她有一个梦反反复复做了六年,她心想:“我入的是谁梦?柴旭的?曹况之的?那为什么是我入梦呢?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外婆临终那句话,忽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飞红半满,双盏流转……"
假设,这只盏和外婆留给自己的那只盏,就是这对生死盏,那外婆的遗言所指是什么?
是这对盏触发功能的条件和结果吗?
那残卷记载又指什么?可能出现的过程?
不明白,想不通。
齐虽云叹了一口气,她现在无法把外婆的遗言当作老人弥留之际的呓语了。
那外婆说:「…云云,你要等……用它的人…」
用它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自己等?
齐虽云缓缓直起身。梦里那个少年又急又凶地喊她——齐虽云,不是云云,一个千年前的古人,张口就是她的全名。
那人又是谁?
脑袋已经乱成了一团,她隐隐觉得自己莫不是被卷进了什么非常诡秘的事件当中。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展签上“曹况之”三个字。说不清为什么,后颈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有人隔着一千多年的封土、隔着玻璃和灯光,静静地回看了她一眼。
今晚还会有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