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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又梦

凌晨四点十七分,弁州的雨还没停,秋雨竟也能下这般绵久。

手腕上的疼痛不得不让齐虽云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茫然地看了几秒天花板,她在自己的出租屋内,床头灯还没关,生疼的手腕上保持着坚硬又朴拙的触感——

那只浅盏抵在她的两腕之间,她保持这个姿势许久了。

这只直径不过10厘米,高不过5厘米的琉璃五星盏是她的外婆留给她的遗物,她家里任何人都不知道。

通体茶褐色的盏立在昏黄的灯下,盏身内外通镌着五瓣星花,正泛着幽幽的青光,盏底不知用了什么工艺,釉与坯体之间竟有空隙,空隙间有九粒金沙一动不动。

这只盏看不出新旧,厚重但又仿佛有生命力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将盏放在床头,然后抬起右手腕。灯光下是一圈青紫色的瘀痕,五指分明,像被什么人用极大的力气攥过,攥了很久。

她呆呆地盯着它看了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窗户关着,门反锁着。她不会梦游——按她大学室友的原话是,齐虽云睡觉老实得像具尸体。床边没有能磕出这种痕迹的棱角,这圈瘀痕的位置、形状、力道,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一只手抓成这样的。

这么大的力气,如此明显的痕迹,像男人的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奇哉怪也。

接着,她对着这个痕迹拍照并存档。

这时,她才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五通未接语音和一条微信,都来自同一个人,她的母亲齐景,这个点于情于理不应该回电话,她心里这样想着,但她也害怕那头响起母亲无休止的诘问。

她点开了微信信息:“虽云,睡了没?你弟已经毕业好几个月,一直在家里闲着也不是办法,你爸爸找人帮忙打点,想在电厂找个工作,需要一笔疏通费,你一个月挣一两万,你拿五万出来帮帮你弟弟。”

凌晨四点二十,她看着这行字,面无表情:大部分的工资她每月都打给了齐景的前提下,齐景还是能说出这种话。

这个爸爸是她的继父,这个弟弟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她的生父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失踪了。

齐虽云叹了口气,她小小的床头柜上摆着一面缺角的化妆镜,她鬼使神差地拿起镜子,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一张恬淡而干净的脸,如她沉静内向的性格,但她还长了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和一对深深的梨涡,只是现在那双眼睛底下挂着两团化不开的青黑,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一盏泡了水的纸灯笼。

她没回复,没心情回复。她想起昨天,不,是前天了。周三,下午三点半,她在样板间带客户,讲到楼间距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客户吓了一跳,那一单怕是要黄了。晚上回公司,他们销售小组的顶头上司池经理的消息躺在企业微信里:

【小齐,方案明早八点要。顺便说一句,这个月带看量,你组里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组里一共七个人,倒数第一上周已经被叫去谈话了。她回了个“好的,池总”,然后继续改方案,如果不是这些杂七杂八的活占用了大量时间,她觉得带看量她不至于倒数第二的。

晚上十点四十,她走出写字楼。雨下了一整天没停,她没带伞,也没叫车——打车回家四十七块,够母亲再数落她一顿“乱花钱”。

末班地铁上没什么人。她靠着车门,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发抖。车厢广告屏在她对面换画面,一张深色的海报铺展开来:

【弁州博物馆·年度特展】

【三朝九域——失落的乱世文物展】

【展期:9月27日至年底】

三朝九域,华夏历史上最乱的时代,以实力最强的势力为尊号,历三朝,同时九方势力并存。

她盯着那四个字,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站直了。古往今来,历代对三朝九域五十几年的历史都评价较低,天下割据,礼崩乐坏,生产凋敝,社会塌陷,黎民最苦之时代。但她最喜欢,连毕业论文写的都是与之相关的主题,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她在看史料的时候,总觉得史料背后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真实,没有精彩的三朝九域,之后的大颂盛世为何会出现?

她给海报拍了照,在小程序上订了周六上午的票。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澡,鬼使神差地翻出床底下的行李箱中暗红绒布裹着的东西。三层绒布打开,是一只盏。

外婆走的那年她十八岁,刚考上大学,老人知道齐景从来不是一个靠谱的妈妈,将自己的大部分存款悄悄交给了齐虽云,齐景本来已经不想让齐虽云继续读大学的,但齐虽云自己抵死坚持,齐景让她自己想办法交学费,而这笔齐景不知道的钱就成了齐虽云大学的学费。

外婆还给了她这只五星盏。

老人临终前,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包着绒布的这只盏,在没人的时候单独交给了她,还拉着她的手,老人已经气若游丝,形容枯槁,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除了交代她一定要妥善保存,不被第二个人知晓外,还一字一字,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像唱歌又像念咒的调子说:

"……飞红半满,双盏流转,魂归乡,身如常,云云,你要等……用它的人……"

当时她只当老人糊涂了。

而那天晚上,她开始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漫天的火光。古战场,喊杀声震耳欲聋,四周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脚下的大地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支断箭插在她面前的土里,箭羽微颤。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窄袖短衣,衣上全是泥,鞋也没了一只。

然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少年骑着马逆着火光朝她冲过来——玄甲,长枪,满脸血污。她记得那张脸:年纪很轻,眉骨很高,下颌的线条已经利落如刀,一股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英朗之气。他一双眼睛映着火,异常有神。他在她面前急急勒住马,俯下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太烫了,力道又大得吓人。

“齐虽云。”少年喊她的名字,眉头拧着,又急又凶,“你怎么在这里?我说过,让你待在营里等我。”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认识他。可这个声音喊她名字的时候,她心口某个地方,莫名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跟我走。”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上马背,长枪一扫,替她挡开一支流矢,手臂把她圈在马鞍与自己铠甲之间,声音落在她头顶,哑的,刚刚那么凶又突然轻声说:

“别怕,我在。”

梦里的力道,大得惊人。

此后,只要她拿出这只盏,便会做这个梦。

此刻,凌晨四点二十分的灯光下,齐虽云低头,再次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五指分明的瘀痕,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她又做了同样的梦,梦见同样的人。

但梦里的人,把她攥醒了,这是第一次。

她历来不信鬼神玄幻,但也不由得失神,再次想起外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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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