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顺遂。
最朴素的祝愿,也是最难实现的祝福。人心总是贪的,如何才能顺遂?如何才能平安?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总在索求。
哥哥磕了无数个头,直太阳正正的照耀在我们头顶,阳光暖洋洋的,但是没有哥哥温暖,我又蹭到他身边,恨不得依附到他的骨肉里。中途有好心的藏族阿妈给我们分享她带的酥油茶和饼子,真香呀,我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喝完才不好意思的冲阿妈道谢,实在是太好喝了,害得我把形象抛在脑后,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还有人挨个给我们分发甜茶,我终于喝到了日思夜想的甜茶,味道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大家团团围坐,在跪拜的间隙吃早饭谈笑,我好想加入他们,可哥哥只是安静的跪在原地,对好心的阿妈说谢谢,一刻也不停的磕头。
哥哥,你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从不信神佛的你为何如此虔诚?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那个躲在墙角的藏族小女孩,她穿着咖色的棉衣和黑棉裤,看上去灰扑扑的,可小脸上的两团红云很是扎眼。她拎着一个老式的热水壶,偷看我们很久了,一直偷偷摸摸的探头探脑,却不敢上前。
有什么不敢的呢,我自认为长了一张十分有亲和力的脸,应该会受小朋友喜欢吧?
于是等哥哥终于完成他那漫长的跪拜,我掰手指算算,一百零八次,好多啊,哥哥的头会不会疼?我一面想,一面冲那小女孩招手,笑眯眯的招呼她过来。
她期期艾艾许久,久到哥哥都已经盘坐在垫子上吃东西了,她才过来,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用十分标准的普通话向我们打招呼。
哦,原来是想卖给我们酥油,可以用酥油供灯祈福。买呀,当然买,我大手一挥,爽快的扫了钱,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暖壶。她立刻就要拉我们去前面祈福,我拦住她,翻找着哥哥的背包,果然,哥哥带了我爱吃的糖果。
我把找到的糖一大把塞到小女孩的怀里,余光打量哥哥的神色,他没什么表情,那就是默许了。我们都很喜欢小孩子,他大抵也是想给的,只不过不善言辞。
她红着脸,说她叫卡瓦卓玛,小声的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煦,这位……是我的哥哥。”
这个缠绵悱恻且禁忌的称呼我叫了这么多年,向别人介绍的时候却还是觉得面色烧红,我用正当的称谓把他拴在我左右,强行赋予他莫须有的责任义务。
实则内里都是情与爱。
情哥哥怎么不算哥哥了?我就叫。
他不仅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爱人。
哥哥与爱人,为什么不能是一个人?
“孟煦哥哥。”她脸上的红云更可爱了,小口小口吃着我给的糖,那是外国进口的巧克力果味糖,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吃。
小卓玛拉着我和哥哥,挤到祈福的队伍里,长长的黑辫子像雀跃的小鸟。她附在我耳边说,让我在这里闭眼许愿,佛会听到的。
我有什么愿望呢?我沉思片刻。
啊,有的。
哥哥刚来家里时,我才14岁,那年哥哥16岁。他的到来与其说是企业家行善举,不如说是一场商人算计的虚伪作秀。他从很远地方的福利院里来,是我父亲善心大发资助的贫困生。
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男人什么时候有这种感动中国行径了?相信这个不如相信我可以考上清华北大。
忘了说,我少年时期是个混蛋。天天和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仗着优渥的家境视一切成绩学习为粪土。
但是我很渴望有个哥哥。老男人对我和母亲毫无半分情谊,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可惜母亲甘愿被猪油蒙蔽双眼。哥哥到家里的第一天,我差点跳起来,哪怕十分不想承认,我还是不得不说,上天居然赐给我一个哥哥!我日思夜想的哥哥!
他并不是我们家的养子,各种意义上来说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但我也愿意一厢情愿的喊他哥哥。
哥哥没有妈妈,我的妈妈也不喜欢他。
但是哥哥好像不在乎这些人与人之间必要的感情,他和我很不一样,我渴望爱渴望的要疯了,他却冷冷的置身事外,哪怕这是关乎他人生的大事。面对妈妈不加掩饰的冷嘲热讽,他充耳不闻,那张俊美的面容冷酷又淡定。
我更崇拜他了,我们的学校是初高中一体的私立,我天天跟在他身后,第一次当起了一个人的跟屁虫。
哥哥过的好苦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穷乡僻壤来的孤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利益置换的逢场作戏,而他刚好恰巧是那个“幸运儿”。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永远独来独往。
人怎么能没有朋友呢?我想当哥哥的朋友,我想和他像书上看到的兄弟一样,做彼此的依靠。
但是他从未理会我,那张棱角越来越分明的脸日复一日的冷淡。我怎么会怪他呢,是我的父亲为了彰显自己的高尚而宣扬他的苦难,我怎么能奢求他爱我呢?
不过,正如一开始说的,我是一个混蛋,我才是伤害哥哥最深的那个人。
哥哥,若要让我虔诚祈福,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安顺遂。
大昭寺金碧辉煌,安静肃穆,襄廓转经道人迹寥寥。哥哥苍白的手指划过一个个转经筒,木座扣响的声音沉闷而余韵悠长,我闭上眼,在黑暗中描摹着哥哥手指的轮廓,风随他的步履萦绕在他指尖。
只要可以待在哥哥身边,做风也行。我被这想法激动的浑身战栗。
释迦牟尼佛色彩浓郁,装点了许多佛教的宝物,绿松石、红珊瑚、各式各样的天珠,祂那繁美至极的坐像震撼的我说不出话,慈悲含笑的神情仿佛看穿了我这辈子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妄念,也知晓了我所有遗忘的过往。
祂上挑的眼低垂地注视着我,空旷的目光穿透了人世间虚无的肉身,试图解脱我苦海浮沉的灵魂。
嗡嘛呢叭咪吽。
慈悲的佛,求您庇佑我的哥哥脱离苦海。
如果我们非要有一个人身陷囹圄,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我。哥哥,你这一生吃了好多苦,苦海无涯,换我来渡你好不好?
从大昭寺出来时候时间还很早,起得太早了,做完了这么多事还是艳阳高照。
小卓玛还在原地,但她不推销酥油了,而是自己蹲在那里玩石子。我蹦到她面前,蹲下和她的视线齐平,端详那歪歪扭扭的石子造型。
“这是什么?”
石子摆的实在抽象,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眨眨眼又看不出形状了。小卓玛不回答我,只是咬唇和我对视,又仰头看着为我俩遮蔽阳光的哥哥。她也变得不爱说话了,哥哥是因为从小就性格冷淡,她大概是因为害羞吧。
我拉着她喝了网上推荐必喝的阿刁奶茶,又拜托哥哥给我们一人带了一碗耗牛酸奶,淋上了厚厚一层蜂蜜和青稞。
我喜滋滋的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在店铺塑料帘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嘴边沾了一大圈奶油,我不好意思的舔了一圈,再擦擦嘴。
人家小卓玛吃的文文静静,怎么我这个做哥哥的这么邋里邋遢?
不过我的哥哥不嫌弃我,他只是目光沉沉的盯着我的嘴唇,几乎要把我灼烧出个洞。
我们在玛吉阿米餐厅门口和小卓玛道别,我伤感的摸摸她的头,我们只是旅途中遇到的过客,或许不会有下次见面了。她傻气的冲我笑,酒窝里酿着蜜,又鼓起勇气拉拉哥哥的裤腿,哥哥蹲下,她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触碰了哥哥的额头。
我的眼睛瞪成了铜铃,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哥哥那张冰块脸,一视同仁的拒人千里之外,而仅仅和我们相识两个小时的小卓玛,居然摸到了他的额头。
哥哥没有躲开,仅仅垂着眼,滚下两行泪来。
玛吉阿米餐厅,这个三楼高的黄房子,传闻中是仓央嘉措和他的情姑娘相遇的地方,不管传言的真假,我总是要来坐一坐的。
我们靠在窗边,我勾着哥哥凸起的小指骨,一圈圈的绕,又觉得不够,便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挲,好像想把他的指纹刻到我的骨头里。哥哥任由我的小动作,笑容温暖悲伤。
这笑容不知为何,刺的我脑袋好痛。哥哥,和我多说些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哥哥好像胃口不佳,我们点了许多东西,他只吃了几口,就开始倚着窗棱发呆。日光镀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他似乎有了一丝神性,错落分明的眉眼一半明暗。
哥哥,为什么悲伤呢?
拉萨的每种食物都好美味,我吃的停不下来,好想一直一直留在这里。有我,有哥哥,有雪域的阳光,就足够了。
哥哥穿上了那件滑稽的围兜,我扯着他的衣带偷笑,这个造型好像电影里的新手奶爸。修长瘦削俊美无铸的男人冷脸套着一个红黑格子围兜,版型挺括的冲锋衣窝窝囊囊的挤在围兜绳结下。
“哈哈哈,”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哥你这是要干嘛呀?”
“小煦。”
我终于听到了哥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像悠扬的马头琴,低沉又沙哑,我恍惚间回到了我们去年站在内蒙古大草原上,磅礴苍凉的弦音震的我心头紧缩。
哥哥只喊了我的名字,就不肯再同我讲话了,即便只是两个字,我的心脏像是被滚烫的铜水浇筑了个彻底,凝固成哥哥的形状。
哥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