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厚重柔软。
又是这里。
装修低调奢华的长廊,冷光昏暗,面前是那黑色的门,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尽管已经数不清是多少回站在这个地方,但我还是再一次推开那扇门。这举动没费我少力气,它比看起来轻得多,是虚掩的。
包间里更昏暗,几乎不透光,只有几束顶灯,斜斜的刺破了浓稠的黑暗,照出那偌大空间里、真皮沙发上唯一坐着的人。
剪裁利落的西裤包裹住男人的小腿,双腿交叠,皮鞋的光点随着他跷起的腿晃动。他和这压抑的黑暗浑然一体,我只能看到那节凸起的腕骨,是这黑暗里唯一的白。
我的目光不自觉的聚焦过去,痴痴的凝视那苍白的手腕。
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静待我开口。
我又一次毫不犹豫的跪下,细密的毛毯承托起我的骨头、我全身的重量、我的一切。我跪着,用膝盖,一步一步挪到他近前。
皮鞋近乎抵在我的鼻尖,我战栗的俯下身,从他的鞋尖、到踝骨、到小腿,一寸寸贴近他。空气几近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却一动不动。
我迷茫的向上看,只见那隐在暗处的人俯下身,冷白的面孔暴露在光影下。
浅色的眼,殷红的唇,柔和俊秀的轮廓。
怎么会?怎么会是我的脸!
“呼——”我大口喘着气,从梦中醒来。
又是这个梦,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频频梦到这个场景。要没发生那件事……咦,什么事来着,哪件事?
不记得了,头好疼,我最近总是忘记很多事情。
这对才26岁的我来说并不寻常,可是潜意识又告诉我,忘记的都是并不重要的事情,忘记就忘记吧。
万般皆是命,总会有想起来的那一天。
三月的拉萨还是有些冷,我缩缩肩膀,把自己埋到云朵般蓬松的被子里。
酒店的套房可以望到不远处的布达拉宫,红白的建筑背靠连绵的山,只有山顶的云层稍薄,朦胧的光透过那稀薄的空气,仅仅笼罩了沉睡的宫殿。
还没出太阳呢。
房间的色彩宛若那红白宫殿的拓印版,红木的地板,红木的壁柜,墙上的实木相框裱着这神秘土地的风土人情,床的上面是一副巨大的祥云纹壁画,也是红白。
这沉闷的红,这单调的白,让我莫名觉得有些压抑。
是了,昨天他坐上了这趟来拉萨的飞机,说要带我来看看,弥补遗憾。
什么遗憾?大约是上次想要尝试启孜峰,结果我站在雪山脚下就开始呼吸困难、胸闷头痛,我们只能无功而返。确实挺遗憾的,我们精挑细选了它作为我们雪山之旅的第一站,没想到我居然会高反。
还好这次我的身体十分给面子,都来一天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是他,从昨天下午睡到了现在。
我侧过头,看向那背对我的脊背。
男人肩宽腰细,流畅的线条没入被子,脊骨一节一节凸起,皮肤白的近妖,墨黑的发散乱在枕头上。
他是不是瘦了?什么时候的事?我天天和他在一起,我居然才察觉到?
我是不是又忘记了什么?
我蹭过去,手攀上那精瘦的腰身,向前探,摸到了凹凸的腹肌,面颊反射性的发热,我便把脸轻轻地贴到他冷白的皮肤上。
好冷啊,露在外面的背冰凉刺骨,和手探到的温热截然不同。我闻闻嗅嗅,贴在他的皮肤上不肯离去。他还在熟睡,皱着眉,却像是感应到了我的动作,翻身,长臂一捞,把我禁锢在他怀中。
温暖的体温严严实实包裹住了我,终于不冷了。
通体的暖意,像回到了还未出生,在母亲身体里的那一刻。无孔不入的液体浸润了我的耳目口鼻,我飘在红色的海上。
我不禁喟叹出声,把那贯穿我人生的两个字痴迷的吐出。
“哥哥。”
他还未醒,手臂却把我困在原地,我只能瞪大眼睛望天花板,等他醒来。
粉红的霞云给我的世界重添了新的色彩,天地不再是单调的红白。
他醒了。
长臂支起那轮廓迷人的上身,他短发垂在眼前,漆黑的眸中水雾迷蒙。
我雀跃的跳下床,连拖鞋都忘记穿,赤脚踩在地板上,匆匆忙忙的套上衣服。速干衣、抓绒内胆、冲锋衣,我快速的把自己裹成粽子,又臭美的在镜子前面抓弄我鸡窝似的头发。
我对打扮自己热衷的很,头发捣鼓成了和我瞳孔颜色相配的栗子卷毛。
他曾经笑着指手机里可卡布犬的照片,一本正经地问我什么时候化形的。我听懂后张牙舞爪的想要揍他,他又把我圈在怀里,轻而易举的制服住我。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其实是只小狗,哥哥就是这个操蛋世界引诱我化形的肉包子。
“哥,我们今天去哪里呀?我上次就特想喝那个甜茶,还有那个耗牛酸奶,网上的图片都快馋死我啦。”
“也不知道青稞酒我能不能喝,哥,下次遇到让我尝一点呗,就一点点。”
我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话,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的看着我,那双眼像两颗黑曜石,又似深邃的漩涡,把我魂都快吸进去了。
我又跳到他面前,搂住他脖子,黏糊糊的把头埋到他胸口。
“哥哥,不说话就当答应我了哦。”
没有高反真好呀,我说了这么多话,做了这么多事,大气儿都没怎么喘。
我正喜滋滋的盘算一天的行程,等思绪回过来时,才发觉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等我再看他,他已经走进浴室。
哥哥今天穿了橘色的那件冲锋衣,黑色的裤子,和我很搭。我又像个人形挂件一样黏在他身边,看他收拾背包。我把自己的背包也拉到他面前,让他给我一起收拾。
哥哥照顾弟弟,理所应当。
哪怕我们毫无血缘关系,但在我心里,没人比他更配得上哥哥这个称呼。
我托腮看他利落的把包整理妥当,无聊的我左转转右转转,在房间里检查没有带的物品。床头的实木柜上摆着一个白色陶瓷罐,素白的罐身没有多余的装饰,拿在手里触感滑腻,不算重,挺轻的。
口封的很死,我很快失去了窥其内里的**,里面是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必须要时时刻刻带着,至于是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沮丧的耸肩,把它递给哥哥。带着就带着呗,反正也不重。潜意识告诉我我遗忘了很重要的事,可是有哥哥在,什么事有哥哥重要?
他盯着那陶瓷罐许久,久到我按耐不住把手伸到他眼前晃晃,他才像木偶人一样重新动起来,把罐子塞到背包深处。
与其说拉萨的天很低,不如说拉萨是离天很近的地方。碧蓝洁白的天幕一望无际,像一卷巨大的万里经幡,在风里荡漾。
清晨的初阳在八廓街的石板上跳跃,酥油和桑烟交织的香充斥着这长长的空间。街两边也是红白的建筑居多,这里的白很神圣,它是人世百态的背景墙,沉静的庇佑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
洁白的外墙,橘黄色的窗,刻画着繁杂美丽的青蓝藏文化图腾,那金黄的顶下挂着随风摇晃的白布,煨桑的青烟缠绵在我指尖,前所未有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身体。
我们其实来的很早,七八点的样子,可是已经有许多人了。许多穿着藏袍的当地人,赭红色、墨绿色、藏蓝色的衣袍起起伏伏,有人合掌举过头顶、有人双手拢在心口、有人匍匐,起伏的人群汇成一朵巨大的莲花,吐纳凡尘。
“他们在干什么?”我想扯住哥哥的衣角,却摸了一场空。
我疑惑的转身,他像早知道这副图景一样波澜不惊,在一旁的商店买了和他们一样的粗布垫子、护膝、手套,甚至还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围兜,像那种西南地区阿嬷做饭穿的围裙。
他一言不发,只是牵住了我勾向他小指的手,温暖的手心很快让我遗忘了那转瞬即逝的好奇。我和他学模学样,找了外墙人少的角落,在那有黑白帷幔的门口,哥哥侧对着我,挺拔的像一杆大漠上白杨。
他修长苍白的手合十在胸前,大拇指收到了深陷下去的虎口处。阳光渐上,漫过庙檐,他浓黑的睫羽投下优美的弧线。那青白的面皮上只有墨黑的睫毛和淡色的唇,却莫名显得格外艳丽、鬼魅。
骨节分明的手划过额顶、口前、胸口,紧接着双膝跪地,掌心向上往前伸。他完全匍匐在青石砖上,额头触地。我呆呆的看,哥哥做了一次又一次,磕了一下又一下。我笨拙的学他的动作,却做不到他那样专注,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看。
哥哥,真好看啊,这片土地汹涌的感情从地底漫延到了跪坐的我的身体里,脸上凉凉的,我胡乱抹了一把,是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
我学着哥哥的样子,也诚心诚意的跪拜下去,亲吻这慈爱的土地。
我听到了大地的嗡鸣,念珠碰撞,檐下铜铃摇响。我听到了磕长头的每个信徒,我的哥哥,他们张合的嘴唇,反复呢喃共同的六个字。
嗡嘛呢叭咪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