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罗浮仙舟坐落在大陆繁华一带，哪怕到了晚上也人流不绝，风引鹤倚在客栈窗前，无所事事地盯着往下热闹场面。
摊位买卖声倒是比白天少了一点，再往远方，灯笼于河流交相辉映，都是用灵气凝结而成，低阶修士置于此地都会感觉丹田流转，修为缓慢增长。
他没去参与交易，在没人的地方，卸下所有伪装后平淡的自身，最漠然同样也最真实。
察觉到细微的动静，风引鹤缓缓弯了下眼。
他回头，看向房间门口的不速之客。
舟九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看到风引鹤还未就寝时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靠近，顺势轻轻地把门带上，不露一点声息。
风引鹤保持着窗台观望的姿势没动，就着明灭不定的夜色，细细打量他眉眼。
一身玄色暗金纹的长袍，腰悬一柄无鞘的冷铁长剑，黑发高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他五官因常年不苟言笑而显得极其锋锐，眉宇间凝结着散不去的煞气。
望向自己时，气势又软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稀奇，分明没见过的人，对别人和对自己的态度又是截然不同。舟九站在门口沉默片刻，不动了。
许久，风引鹤笑道：“舟长老愣着干什么，不过来？”
那僵着的身体动了动，一步步朝风引鹤走去，缓慢又坚定。
风引鹤全程注视着，舟九身材很好，腰细腿长，长袍加身不显一丝赘肉。最引人注目的是瞳孔，白日定然做了伪装，凑近才发现，是与他相同的银白色，如高空的明月，冷淡疏离。
再往前一步，两人就要贴到一起。
风引鹤毫不在意这暧昧的距离，半垂眼睑时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兴趣，调笑开口：“舟长老，白日我邀您不来，现在，是反悔了？”
语气被特意放缓，带着明晃晃调戏意味，任谁来都要惊讶他的胆大妄为。
舟九表情很奇怪，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愤怒，只是瞳孔稍微震颤一下，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些好笑，名字而已，不妨告知道：“风引鹤。”
舟九又问：“起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人了。
风引鹤的童年没有名字，没有过往，被当成药人养了二十年载，通常名字是父母起的，代表降生世界美好期望。
他不是，由他自己取名。
当年他才元婴，被人追杀，胸膛开了一个洞半死不活的逃到雾隐峰，衣袍斑驳，分不清是衣物原本的颜色还是血痕。
往外是层层岚山，弯曲起伏连接黄昏一线。他撩了撩浸满污血的长发，丹顶鹤驻足而鸣，不顾后面穷追不舍的敌人，兀的想起一首词。
“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只觉身体一轻，五脏六腑都被打通般，一束光芒冲天而起，撕破长空。
“快上！这人临阵突破了！”
“怪物吧！吊着一口气还有翻盘机会？！”
“闭嘴啊！再不动手就迟了！”
一群人脚踏灵剑，嘶吼着浩浩荡荡朝他冲来，各种符箓法器极速逼近，绚丽多彩。
太过晃眼，风引鹤其实看不太清了，只记得卡了很久的元婴初期在濒死体验下连涨两个境界，枯竭灵力一瞬充盈。
片刻，风吹草动，死伤无数。从远处对望，只见一人身着青袍，身姿挺拔，与将落未落的太阳融为一体，衣服被风吹得翻飞。
这就是名字的由来，那是劫后余生的自由。
无人知晓的过往被拿出，风引鹤语气平淡，仿佛当年那场九死一生的追杀不过是别人的故事，末了，他发现舟九在发抖。
不同于之前送药的指尖颤栗，现在是真真切切的，不容忽视的颤抖。
风引鹤默然垂立，停下一贯懒散倚靠墙壁的姿势，站直，他比舟九要高一些，将细微的神情都捕捉进眼底，疑惑地问：“舟长老，你怎么了？”
为什么要发颤？
舟九深吸一口气，他哑声道：“我没事……”
半晌，才补充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
风引鹤哭笑不得，没想到沉默这么久只说出夸赞的话，他恢复平日懒懒散散的笑容：“赞美就不必了，不如，作为交换，你也告诉我你名字的由来？”
他能确信舟九看不出他的实力，不过……与“筑基”小辈平等交流，还是聊个人**，太匪夷所思了些。
舟九平淡道：“第九艘小舟，是我逃离仇家乘坐的地点，故而起名。”
这回换做风引鹤沉默，欲言又止道：“抱歉……”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没想过要提起人家的伤心事。可又隐隐巧合，同样是以破而后立的地点起名。
舟九对过往不愿多言，转身，刚刚颤栗仿佛是错觉，坐在桌子上自顾自沏了一壶茶。
余香袅袅，驱散怪诞的氛围。
风引鹤跟着坐下，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白日说明的灵草，刚好卡在是筑基修士能掏出的家当，摆放在桌子上。
舟九先给对面倒了一杯，目光看到草药时顿了顿，终于聊到正题：“不用，我前来是想邀你前往秘境，期间看上的法宝，符箓可以自取，我不会争抢。”
如此优渥的条件，换做任何一人来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风引鹤不是一般人。他摊手道：“我想长老看岔了，我才筑基修为。”
“在秘境里修为不重要，我能保护你。”舟九认真地交代，“此行是为取得邪宗遗留残卷，你身上药性或许能帮上忙。”
茶叶开始沸腾，房间一时安静。
风引鹤身处黑暗里，舟九没发现他的表情，也错过了眼底闪过的杀意。他长相偏阴寒，冷脸时有股被毒蛇缠绕的错觉，黏腻，阴湿，带着刻骨的寒冷。
药人是他讳莫如深的来时路，相同目的，看穿过往 ，再大大方方出现在面前，舟九胆子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众多情绪闪过，一瞬间又被隐藏住，风引鹤勾起了凉薄的笑：“舟长老，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贸然探查别人不太礼貌？”
气压一低再低，他现在隐隐有动手的意思。
舟九瞳孔表露一丝疑惑，紧接着诚恳道：“别误会，我身上有检测装置，能和残卷共鸣，以及你们这种从事医药许久的人物。”
风引鹤不知信还是不信，但据他所知，除了自己，当年参与凤冢覆灭的人应该死全了才对。
检测装置么……
索性，将体内残余药性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做掩饰才是最好的掩饰。
风引鹤微笑着抬头，从阴影里露出面容，额前一抹赤红在摇曳灯光下愈显诡谲：“既然如此，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舟九沉声：“你说便是。”
“你要那邪宗残卷……所谓何事？这些东西还是不要出世为好，就算为了众生，或许也得和我解释一下？”
舟九表现没有想象中坦然，犹豫不决到眉心皱起，正当风引鹤以为他不会诉说时，才慢慢吐露答案。
“我个人，不是宗门，想要此物，修到化神能隐隐有预感，这东西关乎我的身世和过往。”
话已至此，不愿多说。
风引鹤指尖轻扣桌面，这也要纳为探寻目标，问是肯定问不出答案。前往秘境，其一夺得残卷，可以稍加利用合作，其二，知道舟九的真实来处和目的。
无论如何，没有拒绝同行的理由。
他半晌笑着起身，伸手道：“那么，合作愉快？”
悬在空中的指尖苍白没有血色，再抬头，风引鹤笑得人畜无害，银白瞳孔弯起，如狡黠的明月。
舟九松了口气，手掌相触之际，两人瞳孔都轻微收缩。
风引鹤是意外于舟九的体温，要知道他有二十年都和药物打交道，身体不可避免受到损伤，体寒已是常态。可没想到，舟九竟然比他还要冷，沁入骨髓的寒意，像九天之下冰冻三尺的井水，平淡，死寂。
无声无息。
舟九惊讶的原因不明，风引鹤微微眯了眯眼，总觉得，这名看似坦诚相待的长老瞒了他很多东西。
还不等他细探，舟九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秘境七天后开启，到时罗浮仙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