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血液涌成河流，蜘蛛网般交错遍布，新鲜的尸体横七竖八堆于蛮荒之地，鼻腔里充斥着诡异药香。
周围是深不见底的灰，鸟兽几乎绝迹，少有的几只乌鸦悬于枯树，红眼闪烁，森然注视。
它们安静停留，他们默不作声。
无人回应，只留一名青年微弱呼吸。
“……！”
风引鹤猛地惊醒，他大口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暗绿色的血迹，以及那些在灰烬中扭曲的死尸。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黑暗中，他摸过桌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滑过喉咙，没有辛辣和醇香，像是一杯死气沉沉的白水。
风引鹤盯着空荡荡的杯底看了片刻，忽然扯了一下嘴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两百年依旧食不知味。
他放下酒杯，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了最后一丝梦魇的余温。
不久前被舟九勾起回忆，现在又通过梦境传达消息，预警还是提醒？看来，这上古秘境必须走一趟，还有舟九……他也要查查。
第九艘小舟，逃离仇家。
银白色瞳孔，丹药，异于常人的温度。
他有的是时间探寻。
———
七日后，两人会面。
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一袭玄衣衬得身材干练，眉眼间不见倨傲，而是沉浸下来的维护，仿佛把风引鹤纳入了自己人范围，内在又窥得一点疏离。
风引鹤一有外人存在就挂着风度翩翩的笑意，他主动开口询问：“秘境什么时候开启？”
舟九耐心回答：“半个时辰后，还有人陆续会到，你可以稍微等待一会。”
其实人来得差不多了，四周的人隐约分为四个派系，不远处黑旗随风飘动，旗下列着舟九率领的生死宗，再远些，青旗长生宗、赤旗焚天宗、白旗肃秋宗各据一方。
秘境周围雾气缭绕，旗帜指明方向的同时也代表势力，只少明面上无人招惹。这几个宗门风引鹤多多少少打过交道，对各种门派利益纠葛有所了解。
“你们……你们感受到这灵力了没？！”
“好浓郁的灵力！不愧是上古秘境，光是靠近就有如此雄厚的威压……”
“是不是要开启了？”
人群一阵混乱，时间越来越近，威压感愈加强烈，修为高的还能面不改色，练气筑基等小修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风引鹤咬破嘴唇，鲜血汇聚一条线，顺着嘴角滑落，佯装抵不过压力的样子。
舟九往旁边瞥了一眼，眉毛蹙起，他将生死宗众人庇护在屏障之内，同时，一瞬间四道不同颜色的弧光冲天而起，正是四宗护阵。
这就是加入宗门的好处，哪怕修为不济也有强者提供安全地带，散修修为不过关，只能遗憾退场。
风引鹤不动声色地靠近，打量着舟九不显山露水的神色：“辛苦你了，舟长老。”
舟九淡淡：“无妨，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旦涉及秘境，舟九永远是这副公事公办，进退得当，得体且有礼的表现。风引鹤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在人群中靠近几分，将要贴到他身上。
他想见舟九慌乱的样子，也想弄清楚某些东西。
“舟长老，”风引鹤和他隔着衣服咬耳朵，这人体温当真是不输于他的凉，“你说，我们能不能拿到残卷？”
舟九的身体僵硬了足足一瞬，若换作旁的修士敢这般放肆早被他的威压碾碎了骨头，可他这几日被冒犯的不在少数，不仅没有动怒，连声音反倒显得有些低哑：“不清楚，尽力就好。”
“我要是帮不上忙，你会不会一脚给我踢开？”风引鹤故意问，他几乎可以确认，舟九对他是特殊的，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舟九果然如他所料般叹气，强调道：“不会，无论你帮不帮得上忙，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风引鹤了然，低低地笑出声。
真是有趣，修真界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毫无风险的交易，这人说不清有几分真心实意，只是从目前看来……
正思索间，手心一凉，一块温润的玉佩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散发出微光，无声滋养灵脉。舟九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沉稳可靠意味：“这是防御灵器，抵得上化神以下的三道攻击，如果我不在你身边……”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完，风引鹤听懂了。
他要他保护好自己。
不知作何感想，玉佩与丹药都是贵重之物，无不映射出那句保护的真实。风引鹤眸色暗沉，盯着看了好半晌，被轰隆一声震天响转移了注意，也咽下还未出口道谢的话。
他屹立于灵压风暴中，没露怯也没后退，与舟九一样淡淡地注视着。
钟声震荡，一声比一声重，所有人噤声。
雾气向两侧缓缓退开。
一座巨大石幢立在正中，幢身刻满纹路，深一道浅一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纹路里沉着幽光，光看一眼，风引鹤就分辨出来，这是投往未知地点的传送阵法。
焚天宗的赤袍青年还嘴硬：“不就一座阵……”
话音没落，石幢上的幽光骤然亮了一瞬。整片空地猛地一沉，修为浅的散修当场跪了一片，脸色煞白，灵力顺着经脉往外淌，止都止不住。
肃秋宗的长老抬手护住弟子，沉声道：“阵已自启，不等人的。”
“上古秘境果然不惯着后辈。”长生宗领头人摇着扇子，无奈道。
风引鹤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稳，丹田里那点伪装出来的浅薄修为被压制，很快被舟九的灵力无声化开。
他轻轻抬眼，笑着说了声：“谢谢。”
阵压之下，众人各有各的应对，有宗门的自有长辈庇护，无实力无背景的散修只能舍弃机缘，眼睁睁看别人往前。
风引鹤混迹在人多的地方，微眯着眼，阵法入口威严磅礴，这类型上古秘境，有人空手而去，满载而归，有人掏空家底只能换得一线生机，更有甚者尸骨无存。
只是透过人群，他看到始终坚定走在最前方的舟九，托着他的灵力一直没断，避免直接对上石幢。
直到进入秘境，风引鹤脸色微变，一阵天旋地转后，传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阴湿构成了水洞的主色调，石壁上凹凸不平的凿痕看上去已经过了数千年，泛着陈旧、古早的气息。再往前，是一节一节青石台面，往地底无限延伸。
他不得已扶着墙，体温已经有失稳情况，额头微微冒了点冷汗，五年一次隐疾，现在不过是前期症状，算了算时间竟然提前了半年。
残卷的功劳？风引鹤咬牙想着，更关键是，他和舟九走散了。
进入秘境人数大概百人，他和五位散修一同传送到此处，风引鹤啧了一声，老天可能也不愿看到两人一起行动，熟悉的身影不知所踪。
他用内力压下不适，也幸好前期只是预警，三次为周期，离真实发病还有一段时间。恢复正常后他使了个照明术，眸中情绪匿于黑暗，幽幽火光亮起。
“靠……这是哪？”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扶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剩下几人慢慢苏醒，观察情况时默契又警惕地和旁人拉开距离。
三名金丹，两名元婴，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俗的战力，风引鹤这点修为完全不够看，很快成为全场焦点。
“筑基？喂，小子，你哪个宗门的？”汉子朝他扬了扬下巴，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别有所图。
风引鹤靠墙站立，火光在姣好面容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指腹摩挲着手心玉佩。他常年体寒，怎么捂也是沁入骨髓的寒凉。
在大汉因被无视而气急败坏之际，他淡淡开口：“生死宗。”
看着那些人明显闪过忌惮，一瘦小的人开始和稀泥：“原来是贵宗的人……”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大汉一见风引鹤不动如山的态度就窝火，到底是怕背后势力，还是收敛了点脾气问，“你家宗门前辈呢？”
风引鹤眉眼微微弯起，一点警惕，一点靠山就在附近的底气，还有大宗门子弟的狂傲，三者演得淋漓尽致：“问这么多，不如现在给我点好处，等长老来了顺带保护你们？”
“你……”大汉脸色有些难看，杀意显露半分。
修为决定话语权，放在外面这些人可能害怕报复，但秘境里面，没人撑腰很可能被铤而走险的散修杀掉，少一个人，少一份竞争。
“别冲动，筑基期没点保命手段谁敢来？”瘦子拉住他低声警告，很快又换上和蔼可亲的嘴脸，“相遇就是缘分，我们几个结盟如何？秘境里也能互相照应照应。”
“大难临头各自飞？”一位女子嗤笑一声。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下李瞳。”他笑着做自我介绍，话锋一转道，“遇到麻烦，大家首先保证自己安全再搭把手不是？”
比起假惺惺的凝聚力，这种借口反倒更让人接受，几人面色稍缓。
若猜的没错，这群人之所以没立刻朝他动手，不过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利用价值罢了。或许是忌惮生死宗的身份，或许是想留着他当探路的石子。
只是到了最后，猎人也可能是猎物，被团团包围的弱势者也能露出獠牙反杀。风引鹤从来不是弱不禁风，需要依靠大宗门才能苟活的人。
他懒得装客气话，往深不见底的地底走去，自然听到了几声不满的发言。葱白的指尖划过石壁，顺势捻了捻灰尘。
越往里，越听得到滴滴答答的水声，森然幽昧，如堕魅境。
意外这段路安全的过头了，机关都没有，似平平常常的外界地点而不是一步踏错就会丧命的危险秘境。风引鹤边走边思考，体温已经回升一些。
“小兄弟，你们生死宗来了多少人？”偏偏这时那名叫做李瞳过来打探消息。
“嘘。”
话还没说完，风引鹤把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没有看李瞳，也没在乎那人的不凭神色，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捕捉什么。火光映在他清绝的脸上，唯留面对危机来临前的平静，仿佛天崩地裂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众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下意识顺着视线望去，仅仅一瞬间，所有人周身的灵力都剧烈动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