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第一坊市，罗浮仙楼。
这地儿汇集着三教九流，是打探情报与消息的混乱之地，有各种修士出现进行买卖、功法灵器、符箓法宝，也因如此，叫做修真界最大的交易场所。
如果有人抬头，会发现二楼窗台坐着一个相貌出众的公子。
此人身着最平常不过的青布长衫，却穿出了清风卓越的气质，衣摆随风而动，勾勒出身形轮廓，骨相清绝，眼尾微挑，唇角始终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再往上，会发现额中一抹赤红，平添几分妖异。
正是风引鹤。
他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杯盏，茶水雾气袅袅升起，大堂客人争论不休，话语被清晰捕捉到耳侧。
“欸！你也是为了秘境来的？”
“废话，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为了这上古秘境！那可是百年难一遇……”
“我看罗浮仙楼最近来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人人分得一杯羹，到我们手上又有多少肉？”
撺掇意味明显，对面沉默片刻：“是啊，听说四大宗也派长老来了，没办法，这等机缘漏点汤水我也知足了！”
风引鹤轻笑一声，他游历目的就是秘境，倒不是为了抢什么天材地宝，纯粹是传闻封印着邪宗的上古残卷，能通过线索解决身上五年一发作的隐疾而已。
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他修长的手指在茶桌上轻叩了两下，银白色瞳孔里浮起淡淡的戏谑。
他修为高出对方太多，一眼便看穿二人底细，一人金丹后期，一人元婴初期，现在收敛修为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士。
不提别人，包括自己也爱干伪装筑基混迹坊市之事，方便且不引人注意，不然被发现这里坐着一位大乘期，要么吓得不敢动弹要么被其他大能防贼般盯着。
都是麻烦啊……
这不，对面也有一位化神二层的修士稳如泰山，身边灵力波动半点不漏，上演扮猪吃老虎的苟王行迹呢。
察觉到视线，对方冷冷抬眸，眉眼如炬，看到风引鹤是名灵气微弱的散修才收敛气势。
他挑了挑眉，以茶代酒，隔空敬了一杯。
对面神情冷淡地看了一眼，重新低下了头。风引鹤也不恼，浅笑将杯盏搁置。
“几大顶尖仙宗，来头不小啊，”胖子继续道，“尤其是生死宗那位，据说这几日就要到了。”
“生死宗？来的是哪位长老？”
“还能有谁，自然是化神期的舟长老呗。”
听到舟长老三个字，邻桌的修士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又压低了些：“那位可是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据说死在他剑下的邪修能堆成一座山，秘境虽好，可有他坐镇，咱们这些散修怕是……”
生死宗，一念繁花枯荣，一念生离死别，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主流弑杀派，难怪底下人如此忌惮。
好像……这地方，就属于生死宗管辖吧。
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将风引鹤思绪打断。
几个身穿锦缎华服、腰佩名贵玉牌的年轻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毫不掩饰金丹中期的修为。
风引鹤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见对方目光扫来时，嚯了一声。
果不其然，那几人环视一圈，目光直接锁定了靠窗位置那张桌子，为首的华服青年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凳，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穷酸散修，也配占着风水宝地？”华服青年冷哼一声，随手拔出一把灵光闪烁的宝剑，剑尖直指风引鹤的鼻尖，“趁老子今天心情好，赶紧滚，否则别怪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靠近窗台的确能将二楼和一楼都一收眼底，被叫风水宝地不奇怪。风引鹤面露从容，轻巧避开悬在空中的剑尖。
“各位，打个商量，出门在外何必打打杀杀呢……”他微微一笑，起身让位，一副修为低微不愿起争执的样子。
路过邻桌时，风引鹤脚步一顿，走到刚刚爱搭不理的冷肃男人面前，轻笑着点头打招呼，一袭青衫风尘不染，大有面对挑衅也能淡然处之的气度。
他看到男人皱了皱眉，生出除冷淡之外的其他情绪，觉得有趣起来。
风引鹤张口欲言，后背却像长了眼睛般察觉到杀意，又不知哪里招惹到了二世祖，嗤笑一声后金丹威压骤然外放，直接朝这所谓修为微弱的小修压去。
他没有反应，从远处看倒像被吓傻般。只是在无人注意之地，银色双眸里笑意不减反增，隐在袖中的指尖已经悄悄掐起了一个攻击阵法。
本来想再低调一点的。
然而，就在他指尖灵光即将弹出的刹那，一股极其强悍、冰冷，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周边席卷而来，瞬间碾碎了华服青年的那点金丹气势。
整座罗浮仙楼的二楼，瞬间死寂！
华服青年如遭重击，双膝猛地一软，砰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连手里的剑都拿捏不住，哐当掉落。
风引鹤动作一顿，隐在袖中掐阵的指尖悄然松开，抬眸向旁边望去。
有人颤声道：“舟……舟长老？”
生死宗，杀伐果断，冠以活阎王之名的邢律长老？
帮他？
风引鹤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感激，忙不迭道谢：“谢谢您救了我……你就是生死宗舟长老吗？”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叫我舟九就好。”
“你……你就是舟……”
华服青年身子一僵，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人群后。
舟九瞥了他一眼，声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薄凉，语气和与风引鹤对话时截然不同：“我名下管辖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废物借着家族的名号放肆了？”
大堂里的气温骤降，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人，此刻如同被捏住嗓子的鹌鹑，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几名埋藏在人群中的下属出现，多数在金丹元婴修为，不需要下令就架着人的胳膊拖了下去，顺势卸了下颌避免出声吵到他们主子。
快速处理完杂碎，舟九收回目光，视线落到风引鹤身上，那从惊慌到道谢的反应从始至终无懈可击。
风引鹤本已作势欲走，化神期注意不是什么好事，但目光存在感过高，索性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银白色的瞳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偏淡，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舟九则安坐于原位，连衣摆的褶皱都未曾变动分毫。
两人一站一坐，分不清谁比谁更占了高位。
舟九的眼神犹如实质，在他额心那抹赤红上停了停，克制地率先移开，垂下眼睫，像是要掩去什么翻涌的情绪。
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高高在上的化神长老，从袖中摸出一个昂贵的青玉瓷瓶，轻轻推过，声线一如既往的偏冷，说出来的话却不复清凉：“这东西给你。”
视线相碰，至少从外人角度看，神情都无丝毫变化，宛如刚认识不久，博得眼缘的陌生人，可风引鹤分明看见，那指尖颤抖一瞬。
温润如玉的药瓶在灯光下泛光，瓷瓶里装的是千金难求的“九转清心露”，专门用来安抚暴动心神和反噬的经脉。
他想寻残卷解隐疾，但九转清心露对压制他体内的药性反噬也大有裨益。
“是不是太贵重了？”风引鹤没接，歪着头道。
舟九沉稳坦然的声音清晰的传递到所有人耳里：“无妨，属于我的管辖范围让你受惊，就当补偿了。”
“这是交好吧……”
“这位公子真是走运，受到如此青睐！”
一时众说纷纭，伴随着抽气的声音，虽说有人按捺不住觊觎的心思，但看到舟九还未远去又明显散发好意，硬生生打消念头。
萍水相逢，送来大礼，风引鹤讶异地挑挑眉，兴味彻底被勾了起来，连带着一闪而过的审视。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近乎有些冒犯地靠近了舟九的方向，在某一瞬，他看到了深沉与浓烈的复杂情绪，归于平静后又只剩一开始的疏离，快得似乎是错觉。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舟长老制止及时，在下没受到伤害，收下丹药实在有愧。但若拿灵石购买，以我的财力恐怕有所欠缺，不如这样……”
特意拉长的嗓音让舟九身体一僵，两人太近了，近到能听见风引鹤短促地笑声，慢悠悠的，带着明显调侃。
“长老若信得过我，今夜子时来客栈乙号房一趟，我身上还有几株早年采集的灵草，全当回礼，如何？”
时间被拉得很长，似春夏秋冬，日月更迭，但放在现实也只过去一瞬。风引鹤一直挑着似笑非笑的眉毛，须臾，听到声音重新冷淡下来：“不必。”
他全然没有被拒绝的不悦，只是起身，拉开距离的同时也似划开分界线，拱手用正常被救下筑基修士的反应客气道：“既然如此，那多谢长老相助了，灵草我便先替你留着，随时恭候大驾。”
靠近得快，离开也快，不带走一片落叶。
舟九沉默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拒绝惹人不快了，神情透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抿了抿唇道：“……收下就好，道谢就不用了。”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生气，只是看舟九反应有趣，顺势撩拨，示好已是难得，对方冷眼相对并不意外。
得到依旧是拒绝的回答。
风引鹤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指腹摩挲过药瓶底部，丝丝药性通过皮肤，温和地穿过经脉。
说起来，这丹药他确实用得上。
想起往事，他眼底的漫不经心沉了片刻，敛下眸中翻涌的晦暗，将药瓶收入袖中，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