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正常的脚步声。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节奏稳定。
门外的撞击停了。
那个湿软的、庞大的压迫感从门板上退去。江晚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赤脚声——啪嗒啪嗒跑远了。
他贴着门板,听了足足一分钟。
外面安静了。
“没事了。”
这一次是真的舟禇的声音。句尾带着那个极轻的下沉,让人莫名安心。
江晚没有开门:“你在门外?”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三楼。”
“你故意引它去那?”
门外沉默了两秒。
“你开不开门?”
“你先回答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舟禇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笑的气音。
“我有准备。你没有。”
江晚闭上眼。他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愤怒。这个人竟然拿自己当诱饵,真是疯了!
他拨开门闩——门闩已经弯成了一个弧度,勉强还能用。
舟禇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左手的袖口上沾着一点透明的粘液,和门板上淌下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红布拿出来。”舟禇说。
江晚下意识地捂住口袋,眼里多了一丝看不透:“你怎么知道?”
舟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干了什么我都知道。
“门闩坏了。今晚把红布盖在身上。它标记了你,但红布会让它暂时找不到你。”
“你确定?”
“不确定。”舟禇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晚。”
“嗯?”
“明天晚上,送餐员会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楼廊里飘着,像一缕不散的烟,“不管发生什么,让它进来。”
“让它进来?”
舟禇没有回答,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江晚关上门,躺下来,把红布拉到下巴。
布料是粗糙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很多人的手都摸过它。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送餐员、钥匙、镜子、五楼——这些碎片之间有联系。他感觉到了。像拼图被翻了过来,图案朝下,但他能摸到边缘的凹凸——是能拼上的。
想着想着,他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
他揉着眼,突然发现他的旁边靠了个人,瞬间困意全无。
“卧槽。”
“有那么惊讶吗?”舟禇淡淡开口,声音里却透露着一丝疲惫。
江晚一拳招呼上去,眼底满是被捉弄的幽怨。
“嘶——”舟禇捂着手腕,血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江晚着急地拨开他的袖口,一条手指长的伤口正流着血,他看了一圈周围,把那块红布扯下来一条包在他的手腕上:“你这怎么搞这么严重。”
舟禇看着低头仔细包扎的人,眼睛转了转:“还不都是昨天为了救你......”他才不会说,其实是今天早上想偷偷溜进来,但是不小心被那个坏掉的门闩铜片划到的。
江晚轻轻叹了声气,没有言语,像是在自我愧疚。
“还记得昨晚我和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让它进来。”
“为什么?”
“你那么聪明,猜猜看呢?”舟禇走到门口,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布,露出了一丝满意。
“送餐员送的不是餐,是另一把钥匙,对吧。”
舟禇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他,那如同枯井般的眼神里充斥着赞许,随后走出房间。
就在天要黑下来的时候,404的门牌变了。
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江晚猛地看向门口。
门外的门牌。他能看到门缝底下的光线——光线里有一块小小的阴影。
那是门牌投下的影子。
但影子的形状不对。原来的影子是方形的,对应“404”三个铜字钉在门框上的形状。
现在的影子是圆的。
他冲到门板前,低头从门缝往外看——门牌的数字变了。
是407。
四楼没有407。
规则说如果门牌不是404立刻退出,可江晚没有“退出”。他现在在房间里面,门牌变了,所以这到底算变了还是没变?
规则没有说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江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理应要出去站在门外,数到一百再进来。但如果他走出去——走廊里那些“其他用户”分分钟能把他撕碎。
他犹豫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两下。不是送餐员。
“江晚。”门外是舟禇的声音,“出来。门牌变了。”
江晚的手搭上了门闩,停住了。
昨晚已经有东西冒充过他了,他不确定门外这个是真是假。
“你证明一下你是你。”江晚说。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在长大。”舟禇说。然后他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话:“红布盖在身上,它会暂时找不到你。”
这是昨天舟禇对他说的。
江晚拉开了门。舟禇站在走廊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门牌——已经是404了。
“它自己变回来了。”他说,“说明它试过了。你的房间在排斥它。”
“什么意思?”
“404是你的锚点。你的登记名字、你的房间号、你住在这里的事实——这些连接越牢固,替换就越难。”舟禇捡起门牌,“门牌变了,说明它在试图切断你和404的连接,但它没能成功。所以你退出来的时候,它就自己变回来了。”
江晚没有说话,像在思考什么。舟禇看着他,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注意到,舟禇站的位置,刚好在404和403之间——他在守护他。
舟禇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应,转身走回去:“不要睡,等着它。”
江晚靠在床边,在脑子里把每一条规则都翻来覆去拆解了很多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会儿,脚步声在404门前停下。
咚——咚——咚——咚——
四下敲门声,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敲在江晚的心上。
他拨开了门闩,拉开门,在他面前站了一个东西。
它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围裙,像是餐厅服务员的制服。它身形瘦长,几乎顶到天花板,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脸朝下——它的脸是倒着的。额头朝下,下巴朝上,两只眼睛翻上来看着江晚。瞳孔小的像两颗黑色的豆子嵌在白色的果冻里。
它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空的。
“送餐。”它说。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闷闷的。
江晚盯着它。他的后背在冒冷汗,但他没有关门。
“你送的是什么?”
它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它的脸几乎转了180度,后脑勺朝前了一瞬,又转回来。
“你......打开看。”
它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江晚低头看那个碗。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个东西——一把钥匙。
和他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一把开门。一把锁门。”它的嘴角裂开了一个弧度,一直裂到耳根,“你开了门出去,得把门锁上。不然——”
它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闷闷的腹语。而是清清楚楚的、从嘴里发出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然你进来遇到的那些东西,会跟着你出去。”
江晚伸手,从碗里拿出了第二把钥匙。他的手指触碰到碗底的一瞬间——碗碎了。白瓷碎成无数片,送餐员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根冰冷的、湿滑的手指,像蛇一样缠上来。
“你确认了。”它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了江晚自己的声音,“我是你。”
江晚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红布,一把盖在那个东西脸上。
红布盖上去的瞬间,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金属划过玻璃的嘶吼。它的手松开了,往后退去撕扯脸上的红布。
江晚趁机关门,拨上门闩。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那种嘶嘶的笑声。门板在震颤,但盖在它脸上的红布,似乎起了作用。撞击力度在减弱,笑声在变远。
“江晚。”舟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出来,出口在五楼。”
江晚拉开门,走廊里,舟禇站在楼梯口旁:“红布用了?”
“用了。”江晚走到他身边。
“没了?”
“嗯。”
舟禇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囍字的红布,塞进江晚手里:“我有备用的。”
“你——”
“快走,只有五分钟。”
走廊里的灯灭了,彻底陷入了黑暗。江晚紧攥着钥匙,掌心全是汗。黑暗中,他的视觉完全失效了。
“跟紧我。”舟禇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
江晚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凉,但力度很稳。
他牵着他跑上了那多出来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