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
但他们身后,有第三个脚步声。
啪嗒。啪嗒。
赤脚,而且是很多只脚。从走廊尽头涌出来那种声音。
“它们来了。”舟禇的声音在黑暗里压的很低,“别回头。”
走廊开始变得不对。
江晚明明记得走廊只有十几米长。但他们跑了至少半分钟,还没有到五楼尽头。脚下的地面变得潮湿,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水膜上。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腻的腐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左边!”舟禇一把拽过他。
江晚的身体撞上了门框。舟禇拉开了一扇门,把他甩进去,自己也闪了进来,随后锁上了门。
黑暗里的密闭空间。江晚的后背贴着墙壁,舟禇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这个房间很小,两个人紧贴着,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门外,赤脚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冲向走廊尽头,又冲了回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晚刚要松口气——脚步声又回来了。
它们在门外停了。
嗅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缝底下呼吸,一遍又一遍。
江晚攥紧了两把钥匙,硌着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门缝底下的光线......不对,灯已经全灭了,不应该有光。但他确实看到了,门缝下投进来一丝光,那一丝光照亮了门缝底下一小片地面。
地上有一双脚——灰色的像树皮的赤脚。
它停在那里,不动。然后脚尖转了个方向,朝着门。
它在听。
江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在密闭的空间里像在擂鼓。
那双脚在门外站了很久,走了。脚步声消失了。
“走。”舟禇松开他的手腕,“出口快消失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重新亮了。走廊的尽头,“出口”的门牌在灯光中隐约可见。
他们一起跑过去。五楼的走廊并没有四楼的长,很快两人就跑到了门前。
舟禇站在门前:“开门,快。”
江晚快速地打开了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道白光。他回头等舟禇,那人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
“我走别的门。”
“什么别的——”
“江晚。”舟禇看着他,“出去,别回头。”
江晚还要说什么,被舟禇抢先了一步:“会再见的。”
江晚咬了咬牙,回头迈进白光里。门在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他掌心里,第二把钥匙已经自动锁上了门,消失了。
白光散去。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浓烈的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充斥他的鼻腔。头顶是日光灯管,白得刺眼。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在医院。
他扭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他活下来了。
江晚慢慢坐起来,他的掌心攥着什么东西。他摊开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舟禇给他的那把。
他仔细观察着,发现上面的花纹变成了一个像小船的图案。
病房门被推开了。护士走进来,看到坐起来的他,吓了一跳:“你醒了?你昏迷了三天——”
江晚没有说话,他把钥匙攥回手里。金属的冰凉贴着皮肤。
这不是梦。
他不知道自己在医院躺了多久。准备出院的前一晚,钥匙还在。它不消失,不生锈,不被人看到。
有一次护士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好奇地问他攥着什么,但掰开他的手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触到。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回想着那些经历,还有那个帮助他活下来的男人。
外面是城市的夜,灯火阑珊,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的安稳温馨。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江晚拖着行李回到那个老小区的出租屋。在楼下,碰到了隔壁的邻居阿姨,那阿姨亲切地问他:“小晚呀,你家亲戚来了这么多天你怎么才回来。”
江晚有些摸不到头脑。亲戚?什么亲戚?
门口,他把家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屋内的一切都没有变,熟悉的家的味道让他感到安心。他走进卧室,发现自己的床上靠了个人。
那人靠在床头,灯光打在他额头的碎发上,身上还是那一身黑,正慵懒地看着报纸,像是这家的主人一样。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
江晚:“......”他知道邻居阿姨说的亲戚是怎么一回事了。
舟禇抬头看见他,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你从哪进来的?”
“门。”舟禇说着指了指出租屋的铁门。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讨论一只顺着楼道摸上别人家门的猫。
后来江晚才知道:他在门里待了三年,江晚逃跑那天门漏了一条缝,被他钻了空子跑出来。人生地不熟的他到处打听才找到这。
舟禇说他哪也不去就要在这。此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一个能打的电话号码——三年,人间早就没了他的位置。
江晚忍痛拿着存款给他置办了行头。这人虽然老式,但是学东西很快,却又固执。
热水器他不会用,研究半个小时,把自己淋了个透,最后冷着脸把毛巾搭到江晚头上:“你先洗。”
电磁炉他第一次开,一碗牛奶让他蒸的就剩碗,第二次就学会了小火慢热。从那之后,江晚半夜渴醒,床头总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第三天夜里,江晚被伤口疼醒。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撑着门框看出去,舟禇没睡,面对着入户门的方向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无需打盹的门神。
“你不睡?”
“睡了谁守着。”舟禇没回头,“门要开,头一个经过这儿。”
江晚揉了揉眼睛,爬回床上继续睡了。
当天晚上后半夜,他忽然毫无征兆地醒了。屋里很静,牛奶还温着,沙发上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同一瞬,后颈一凉,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后领,把他从被窝里整个拽了出去,他眼前一黑,周围的一切全碎成了一片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感受到周围温度变化。不是被褥捂出来的闷,是那种从皮肤表面往骨缝里钻的湿热,是像被塞进一口蒸笼里,底下架着柴火,四面不透风的热。
他猛地睁开眼,一方黑漆漆的木梁映入眼帘,上面没有家里的灯管,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纸糊的红灯笼。
然而,灯笼里的光不是橘红的,而是幽幽的绿色,像坟地里飘出来的磷火。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席上。身下铺着粗篾的凉席,篾片发黑发潮,边缘翘起来扎着他的皮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线香、纸灰、腐烂的花瓣,混在一起,甜腻得发齁。
江晚没有立刻下去,他转着头,扫视了一下四周。
他在一座宅子里。不是现代的宅子。
青砖墙,木格窗,窗棂上糊着发黄的棉纸。房间很大,四面摆着八仙桌和条凳,桌上铺着大红桌布,上面堆满了碗碟杯盏,旁边还摆着菜。
他眯起眼看清了桌上的菜——有一整只鸡、一条鱼、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壶酒。
鸡是死的。鱼的眼珠鼓鼓的,时不时还在转。米饭上面撒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并不是什么调料,而是纸钱烧完的灰。
除了他之外,房间里还有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