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同乡
“一岁一枯荣。”
谢屿听霍离轻松念诗,薄唇微抿,嘴角平直,像即将出锋的剑刃。
“只有两句吗?”他话音刚落,听见霍离更欢快地念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于困境中重生,于毁灭中复兴。霍郎君,此诗是你认识的人所作吗?”
“不是不是——”
霍离连连摆手,“我小时候就会背了,不记得哪里听来的。”
这是个才男才女辈出的时代,她可不敢随便说认识作诗的人,更不敢拿别人的诗说是自己作的,万一谢大人来个即兴赋诗,她露怯又露馅。
“哦~”谢屿尾音弯了一下,“好可惜,我真想见见这位诗人。”
霍离看他失落,安慰道:“谢大人,我还听过别的诗,可以念给你听啊。”
“真的吗,有劳霍郎君日后时常念与我听听。”
“不劳不劳,小事一桩。”
背诗嘛,又不是作诗,霍离感念谢屿这样的人才能理解诗中意,自然不会拒绝。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谢屿垂眸,关切道。
“我家离这儿倒也没太远,宵禁之前肯定能到家的,不劳谢公子来回。”霍离婉拒。
“那便一起往你家方向走走,我也要回谢府。”
“好啊。”
两人错开,相距两步,一前一后,走得忽快忽慢。
谢屿有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霍离不敢跑到官吏前面走,见他回头不知看什么,脚步就停了下来,等谢屿回过身继续走,霍离又小跑跟上。
不多时,两人回到相遇的地方。
霍离与谢屿道别后,小跑着往家赶,虽然回去的路不算远,可以万一再遇见酒楼里那样的无耻之徒,或者撞见哪个吃了五石散放浪形骸的人,那多倒霉。
“喂,往哪儿跑——”
霍离听见喊声,回头惊讶地发现,大舅哥和表舅哥竟然还没走。
“你们等我?”她有点不敢相信,这俩人还能等她一起回家。
王珩之抱臂于胸走过去,“不等你等谁,走吧。”
他唉声叹气,再怎么磨蹭早晚也得回家听阿母唠叨。
不过跟妹婿一块儿回去,阿母咒骂妹婿的时候,他帮腔两句,说不定自己少挨骂。
凌在杵在一边,黑亮眼珠在表妹婿腰腹一个来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看出些什么。
三人一路结伴而行回家,天色上了黑影,行人渐少,三三两两。
霍离特别想方便一下,可是酒楼的遭遇让她心有余悸,她想着自己反正现在女扮男装,支支吾吾小声道:“大兄,到家还有点距离,我有点憋不住了。”
“那你赶紧去解决啊,等不及你还要征求我同意?”王珩之不耐烦道。
“可天黑了,我有点怕,万一有别人——”
“谁要过去看你?去就去,不去赶紧走。”
“就一会儿,你在离我别太远的地方等一下就行——”
王珩之不愿意,看了眼表兄,转头对妹婿笑道:“我跟你说,你叫喜欢巡夜抓人的人一块儿去啊。万一有歹人,他直接抓了。若是你要拉,让他帮忙擦。”
霍离和凌在听他口无遮拦,脸色双双黑了,不过天色昏暗都看不出来。
小路直通的树林子,里面不时传来夜枭似的叫声,风一吹,枝桠摇摇晃晃,似无数求救的手爪。
落日余晖将尽,树影如鬼魅悄然延伸到脚下,霍离缩了缩肩膀,下意识看向表舅哥,那双黑亮眼珠子瞥她一眼,她知道凌在的意思。
凌在用眼神让表妹婿赶紧滚远点到树后面解决,他转过身查看四周,暗道自己大概疯了,霍离这副德行怎么可能会是女子。
且不说霍离开口就让王珩之陪着去树林子,再者听见王珩之说“帮忙擦”,他还真看向他,一点都不避讳的男人样。
“行吧,那你们可别走远,等等我——哎呦!”
“啰嗦,快去!”王珩之抬腿,一脚踹在妹婿后臀。
霍离一个趔趄,差点脸朝地摔倒,得亏这四个多月经常蹲马步桩,下盘比以前稳多了。
她一溜烟儿窜进树林子,好一会又逃命似地猫着腰跑回来。
凌在打消莫名其妙的疑虑,有意无意问道:“你们行医的,是不是对穴位都了如指掌。”
霍离身边有人,在安全的环境下,轻松说对熟人说道:“表兄,那得下功夫背过人体十二经络穴位走向图,还要经历临床——嗯实践针灸,不然很难把握准确穴位。”
“酒楼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儿?”凌在追问。
霍离低头嘴硬道:“他究竟是什么急症,我医术不济,不敢断定啊。”
“你倒是走运,”王珩之啧啧道:“还能化险为夷,不然我回去怎么跟妹妹,和未出世的外甥交待啊。”
“大兄已经尽力相护了,幸好那人身体不适。”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剩下凌在沉默听着,总算在宵禁之前赶回家了。
这厢,王珺研在家中安胎,等假夫君回来,随便问了两句,抱怨道:“我怎么还想吐啊——你不是说到怀胎五个月肯定会舒服些的。”
霍离换下外衣,有点愁,她也不知道啊,穿过来之前,她看表姐吐到四月胎龄就好多了呀。
她倾身在王珺研身边把脉,“胎像很好啊,或许再过个把月就没事儿了。”
“你到底确不确定啊——呕——”
“基本确定!你看呐,现在虽然还有点犯恶心,但是没直接吐出来啊,对不对。”
“好像是好点了——哼,凭什么我要受这罪啊!”
真正的孩子爹不在身边,王珺研又开始发脾气了,霍离哄道:“夏季时令瓜果多,你想吃什么,我明日去买。”
“吃什么都行吗?”
“你别撑着就行。”
“可我腿疼——昨晚就没睡着,白日睡了一整天,现在又睡不着了。”
“胎儿大了,需要更多营养,你吐得次数少了,正好也该补补钙了。”
“补什么?”
“就是要多吃点肉和深色叶菜。我明日给你炖鱼蒸虾,再配个苋菜肉沫羹。”
“嗯。”王珺研懒洋洋地躺下,心中不快。
她怀孕一连吐四个多月还没完,难受得成日不想动弹,这要是生在贫困人家,日子可怎么过啊,幸好幸好。
十多天,霍离除了被大舅哥拉着,见过两次表舅哥,就在家里数着日子,给假夫人做各种补钙补微量元素的饭菜,小心伺候着胃口时好时坏的王珺研。
这天白日里,她给腿有点疼的假夫人按摩,等人睡着了,出门听侍从说,有人送来一个口信。
朱雀桥边,日昳时分。
原来是谢大人要在前两次的地点约见啊。
前些日子,顾岚就听儿子说,女婿认识一个谢大人,有此等好事,她不会拦着。
霍离请示后出了门,远远地望见桥上身形有些僵直的谢家儿郎。
谢屿今日穿着不比前两次飘逸,身上裹着两档,听见轻快的脚步声,转身问道:“霍郎君,今日来得早些,可愿随我找地方坐坐。”
霍离点点头,谢大人约见也不说清楚,一个日昳时分,范围有点大,她只能尽量来早点。
她依旧跟在谢屿身侧,不知道又要被带去哪里说话。
秋分刚过,午后晴日明媚,有时光线晃眼,霍离恍惚觉得前面之人乍然消失又蓦然出现。
“小——竹——楼。”不到半个时辰,霍离仰头看着一家酒楼的牌匾。
这不是上次岳母大人那个故友兰姨,带着女儿去吃过东西的地方嘛,还在顾岚面前显摆来着。
小竹楼名字不起眼,上下三层楼倒是扎眼得很。
里面的东西,一定很贵很贵。
谢大人为了听她念诗,下血本啊。
“谢大人,我在桥边街上,给你念诗也行的。”霍离觉得随便背几句诗,就被如此招待,有些不好意思。
“天还有点热,进去不好吗。”谢屿语气不明,似劝说似命令。
“哦好。”霍离进去,尽量控制着别东张西望,给谢大人丢脸。
两人被穿戴不俗的男侍从,引着上了二楼。
这里光看琳琅满目的摆设,就知不是一般人能上来的。有不少人穿着清凉,有的甚至敞着胸膛吟诗作对。
谢屿找了个不大不小的角落,请霍离坐下。
此时,旁边不远,一名男子嘲讽道:“你这道鲜鲫银丝脍,刀功不错,可惜啊,不新鲜。”
霍离听见,心道这不是王珺研提到过的一道菜嘛,将鱼肉切成丝吃,这是有多闲呐。
她又听另一男子争执道:“如何不新鲜,这是我半个时辰前刚命人打捞上来的。”
“我说得不是鱼,而是盐。你用得盐,不是东海之滨细白花盐,可惜了这条鱼。”
“赵郎君厉害,一筷子就尝出用盐不对。我实在惭愧,没交待下人。哎不过这烤乳猪,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跑死我一匹良驹,就为了让你尝尝鲜……”
……
霍离看着谢屿,礼貌笑笑,心里嘀咕,她知道这个时代男子爱比脸,原来斗富更严重啊。
用粗盐和细盐做出来的鱼,味道究竟差多少啊,那人一口就能尝出来不好吃。
霍离胡乱想着,正视谢屿,忽而想知道,谢大人不会也是个“豌豆公子”吧。
谢屿目光笼着眼神飘忽之人,轻声客气道:“不知霍郎君喜好,请随意。”
霍离等伙计斟茶,喝了半口,听见有人念诗。
“明月——几时有,把酒——”
“咳咳——咳……”霍离呛到了,她用袖子严实遮住整张脸,及时挡住不礼貌的咳嗽。
心中大震,什么情况,有同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