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疑点
霍离拍开袖子上的一只手,脸憋得有点红,眼神像害怕紧张的小鹿,不知往哪儿跑。
在那人眼里,却是一张素净清灵的脸,染了点害羞红晕,这小郎君简直就是来勾引他的啊。
王珩之也站了起来,他是谁啊,他交过多少狐朋友狗——不是,酒肉知己。
他哪能看不出来这嘴皮子宽的男人想干什么,胳膊一伸,他拦在妹婿身前,“喂兄弟,我这妹婿是个呆的,他——”
“让开!”那人咬牙呵斥道,眼珠子还直勾勾看着王珩之身后的小郎君。
王珩之生气了,当面调戏他亲妹婿,当他王珩之死得吗!
可他一只胳膊挡不住四个男子,不知谁扒拉他一下,他踉跄一步,眼看护不住妹婿。
但他也没向表兄求救,他知道凌在是个官迷,能管早管了,不管就是不管了。
“跑啊你——”他只能向势单力薄的呆愣妹婿喊一声。
眼看那人一张大嘴扑向妹婿干净的脸,王珩之都替妹妹恶心!
谁知,那人突然弯下腰,捂着腹部,好像吃坏了肚子的丑样。
霍离在大舅哥捣乱式救人的一刻,食指中指指尖从衣袖中捏住一根又长又细的针,扎向无耻之徒腹部穴位。
凌在一直在旁边看着。父母双亡,家无恒产,他只有自己的官职,一个小小的典签,舅父是商人,表弟没官职,上官也不会为他做主。
若是王珩之和妹婿惹祸,那也只能让舅父出钱赎人,他不能丢了得来不易的官职,否则舅父的生意以后也更不好做。
但他也紧盯着,不能让那人叫上同伙,真将表弟和妹婿伤了。
手里捏着酒盏,他时刻准备见机行事,没成想,一个晃眼,表弟的拳头还没落下,那人已经倒地抽搐。
凌在抬眼,竟见到表妹婿突然没了平时忍气吞声的窝囊样,看上去像要剜除病人毒疮的冷血医师。
他凌厉眉眼审视,清瘦懦弱的表妹婿,难道下了什么手?
为何同僚的反应,像极了他那晚被女贼扎了第六肋骨间隙期门穴的症状反应。
霍离一针扎下去,不可能像那晚,当众大喊针上有毒将人吓走。
她扎了一下那人解救自己,瞬间又将银针拔出来收进衣袖藏好。
“你你怎么了?要我帮你看看吗——”她蹲下,给倒在地上抽搐无力的人把脉。
“抱歉,我只学过一年半岐黄之道,不敢断定你是何病症。不过你这样,有点像——唉!”
那人刚才光顾着快到嘴边的老实乖巧小郎君,身边又挤着三个兄弟,实在没感觉到被小郎君的手碰了一下。
他腹部骤然剧烈疼痛,一口气提上不来,着实吓得不轻,“郎君,郎君,你别叹气啊!方才多有得罪,我到底怎么了?哎呦——”
霍离假装望闻问切,好一会儿才道:“肺腑之气不通,无非与外界侵袭、体质虚弱,亦或情志不畅有关,辨识病因及时调理,一般无大碍。”
那人神色放松之际,她又话锋一转,“可你年轻体壮,突发急症,或有——”
那人顿时又慌张起来,连忙竖起耳朵听。
霍离慢悠悠严肃道:“难道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什什么!”那人被同伴扶起来,坐在椅子上,眼巴巴望着纯良小郎君。
这些字,拆开一个个,他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一句都不明白啊!
霍离自个儿拉过一张椅子,与此人对坐,又道:“通俗点,你平日可有胸闷、气短,头晕,睡不着起不来,等等类似病症,发作间隔是长是短。”
“有,都有,经常有。郎君,如何医治,钱不是问题!”
霍离心中发笑,随传随到的打工人通病嘛,治什么治啊,不上值准好。
她平日看表舅哥当差被打,大舅哥被父母逼着上进,再说这又是个等级分明、战乱荒唐的时代,听说皇帝都死得莫名其妙,谁人能过得轻松。
她自己呢,被岳母隔三差五咒骂,就算是拿钱当上门女婿,受气多了干活重了,也有难受的时候。
霍离在那人腹部轻轻点了三下穴位,“我医术不济,恐诊断有失。你还是尽快拜名医看看。”
“你给我医治不行吗,郎君按这两三下,我就好了啊。”
“这是慢性病,要放松下来调理。我方才只是急诊,以免你日后复发,还是快些回家请医师吧。”霍离起身暗道,针扎了一下就拔出来了,当然不会有事。
“有劳郎君,改日登门拜谢。”
“不用不用——”
……
王珩之愣在一边,看平日被骂不敢吱声的妹婿,诊断之时清冷稳重,像大变活人。
妹妹看上妹婿,好像有点道理。
他张罗的饭局,被那无耻之徒抢着结账了。
凌在一直仔细观察表妹婿的一举一动,心中有疑,路上半个字也没问。
王珩之特意绕路去看黄昏的朱雀桥,霍离也很喜欢,两人一拍即合。
凌在跟着欣赏河景的两人,灯火映照下,他棱角分明的脸色忽明忽暗,脚步突然一顿。
“谢大人,可巧!”
霍离也停下脚步,她见到一个飘然若仙的颀长身影,好似从灯火光晕中烧制出来的白瓷人偶。
谢屿点点头,“不巧,谢某方才也在那家酒楼。霍郎君,可否一叙?”
他下值回乌衣巷谢府,半路见到熟悉的身影,很想知道霍离念得那句“离离原上草”,有没有下一句诗,便跟着进了同一家酒楼。
他等着霍离吃饱饭时,见到廷尉府的同僚欺人太甚,又见霍离身边的两人一个无能为力一个冷眼旁观,正要出面阻止时,霍离自己已经解决事端。
霍离很乐意接受邀请,她至少该正式感谢一下谢大人,不然损失三十两银子,她也没办法将四诊堂一家三人平安救出牢狱。
她转头看向大舅哥,说道:“大兄,这是谢大人。”
“行行,你去吧。”王珩之没兴致面对长得好像活不起的男人,身边有个常年板着脸的表兄凌在,已经够烦人的了。
他又调侃道:“你要是回家晚点呢,我会跟妹妹说,你是跟男人一起,不是和女子一起。”
霍离无语,又看向表舅兄,“表兄,你看着点大兄,岳母大人交待的。”
凌在面无表情,眼睛瞥过谢屿,敛目颔首,转头走时,余光不经意在表妹婿身前胸口略过。
转身没走一会儿,他回头见霍离和谢屿走远了,对表弟说道:“珩之,你先回去。妹婿长得老实,容易被人欺负,我等等他一起回家。”
“呦呵,我的大表兄,从小到大,没见你这么惦记我啊。回去也是挨骂,我跟你一块儿逛逛等霍离回来。”王珩之百无聊赖说道。
凌在皱皱眉,他有个疑问,要探探表妹婿身份,王珩之不肯走,碍事的话再说。
……
朱雀桥头,不像假期旅游人挤人,只能看攒动的人头。
霍离仰头看看日落西山,又低头望向烟波浩渺的河水,上学背诗的时候,总觉得很多诗词里的景点也就那样。
原来,她大错特错!
时移世易,风光不再,那些年诗人见到的景色,是如此不一样啊。
更何况,游玩之人,心境怎会和身处乱世满腔悲愤的诗人一样呢。
“离离原上草——”谢屿轻声念道,问:“霍郎君,你的名字出自此诗,不知谢某是否有幸知晓下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