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同类
“霍郎君,怎么了?”
霍离听见关切的话语,又咳了两声,才放下遮挡的衣袖,歉意道:“喝得有点急,我——我想给你背两句诗来着。”
“不急,慢慢喝。”
谢屿耳中听着千古名句“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些狭长的眼尾扫过旁边背诗的人。
他似有若无叹息一声,才看向霍离,又重复一次:“不急,慢慢听。”
霍离点点头,紧紧握着茶盏抿了一小口,余光悄悄飘向背诗的人。
衣衫轻薄的男子一脸神往:“我还是最喜欢这句。当年当众赋诗的人,我见过他率直任诞才气纵横的样子,我等楷范!”
嗯?唉。
霍离听明白了,原来背诗的人不是她同乡,那背诗的人是谁,在哪里。
谢屿在对面之人悄悄观察别人时,他也在悄悄观察情绪大起大落的人。
听见背诗之人说,作诗之人是楷范,他插话说道:“只可惜,此诗,已经成为那人的丰碑。”
丰碑?难道同乡已经死了?
霍离转过头,放下茶盏,看向说了一句话后,就垂眸不语的谢大人。
“谢大人也喜欢这句诗啊,我听着觉得特别——”
“悲伤?还是震惊?”谢屿打断,状似无意问道。
霍离找不到回家的路,眼眶有点红:“是难受,人生唯有别离苦。如此诗句,千古绝唱,震撼人心。”
她眨了眨眼,还未凝结成眼泪的雾气憋了回去,幸好有人先背了,不然她要是先开口背给谢大人听——
欸,好像也没事吧,无非跟别人一样,都是听来的,觉得好就背下来了啊。
那些“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男子们,一个接一个背诵“九年义务教育”必背古诗词。
霍离默默听着,好嘛,也不用她背给谢大人听了,她光负责吃吃喝喝就行了。
那个同乡,他当年到底背了多少诗词,艺高人胆大啊,不知他穿过来都经历了什么。
谢屿也在听其余人不停背诗,似是沉浸诗中意,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霍离看他眼神时而迷离时而清醒,也不敢说话打扰,继续细嚼慢咽品尝一桌子很贵很贵的菜肴茶点。
就这样,两人在小竹楼待了差不多快一个半时辰。
二楼内曲水流觞吟诗赋词的人,不知困不知累似得,还在说霍离那位同乡当年的事迹。
霍离专注听着,大男主啊,寒门出身,背诵诗词,脱颖而出,结亲门阀,那后来呢?
谢屿突然说话了:“他总是出口成诗,又说妙手偶得之。那些诗词啊——从他嘴里念出来——”
他话说一半,眉目如画的脸上,不经意闪过一丝嘲讽,如鬼影隐约一现。
霍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附庸风雅一下:“这些诗词,实在难得,确实只能偶得之。”
她突然想到什么,好奇问道:“谢大人,那这个人,有没有当众限题限韵,作过什么诗词啊。”
这个同乡背诵的诗词,可比她脑子里装的多多了。
都说背多了,不会作诗也会诌,若是限题限韵也能当众作诗,那这位同乡相当厉害啦。
谢屿压直的唇角忽而翘了翘,“谢某,未曾有幸听过他限题限韵的诗。”
“哦。”霍离又觉得,这位同乡可真幸运,才男才女辈出的时代,竟然没人给他现场出题。
谢屿垂眸自顾摇摇头,还真有人让那人限题限韵限时作诗。
出题人就是他那位想与其一较高下的堂姑母,谢道韫。
可惜啊,那人在才女面前,露了怯,或者说——
谢屿意味不明看了一眼霍离,或者说,是露了馅。
直棂窗上,轻纱光影,日向西山斜。
谢屿言说叨扰多时,霍离也客气说有幸与大人一起欣赏诗词。
两人准备离开,快到楼梯边时,那些人不知谁提了一句。
“当年哪,谢家女郎,差点有幸成为他的妾,可惜造化弄人——”
谢家女郎?
霍离仰脸看谢屿,不会是谢屿家的女郎吧。
她倒是没多问,却听谢屿直接不问自答:“他们说的是,谢家咏絮之才。”
霍离一听,眼睛登时睁大,脚步失控,一下迈出两个阶梯,差点崴脚摔下楼梯,她两只手扒住楼梯扶手站稳。
咏絮之才!那不是大才女谢道韫嘛!
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的谢道韫啊!
方才那些人谈论什么?
她那位同乡差点纳谢道韫为妾,真的假的,若是真的,那位同乡简直脸大如盆。
谢屿见霍离神情大震,好似不无意外,看他差点摔下楼梯,更是压根没伸手扶一把。
讥讽之态再次从他苍白的眼尾滑过。
谢屿自顾迈步下楼梯,暗道霍离果然与那人听见堂姑母的名讳时,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一丘之貉。
霍离身边没人了,这才如梦方醒,她快步下楼追上谢屿。
终于快到朱雀桥头,旁边没什么人离得近,她一个大跨步,从谢屿侧后方到了前面,小步倒退着走,忍不住问道:“谢大人,咏絮之才那位女郎,是你什么人呀?芳龄几何,成亲了没有,住在乌衣巷吗?她——”
霍离闭嘴了,因为她看见谢大人神情不悦。
哦对对,她现在是女扮男装,怎么随便问人家女郎芳龄几何,嫁没嫁人的。
“大人大人,我听过女郎咏雪那首诗,我会背,我喜欢。所以,忍不住——问问。”她小心解释。
“你别想见她了,你是外男,堂姑母人在会稽。”
“是是,女郎岂是我等粗俗人能见的。”
霍离转过身,又跟在谢屿身后走,心里嘀咕,她不在乌衣巷谢家,她住在会稽。
那就说明,谢道韫已经与王羲之的次子成亲了。
有没有娃了啊,几个了,多大了?
等等,会稽,谢家,坊间传闻先帝突然死得莫名其妙。
霍离心慌意乱,宫里该不是有位张贵妃吧。
啊啊啊,千万别啊!
“谢大人——”
霍离又冲到前面,挡住谢屿去路,踮着脚凑近压低声音:“请问,坊间说,宫里有位绝代佳人张贵妃,真的假的啊。”
霍离假装一脸八卦样儿,希望能套出点有用的信息,这位张贵妃存不存在很重要的!
谢屿蹙眉点了下头,温润平和的目光,禁不住透出戒备和反感。
这个穿越过来的霍离,比曾经那个穿越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惦记历史记载的才女堂姑母不说,还觊觎宫里的佳人张贵妃,而且此人,已经是个让王家女郎未婚先孕的上门女婿。
岂有此理,无耻之尤!
那个让他向往的文明时代,难道就培养出一个又一个这样的人才?!
霍离见谢大人点头,心中更慌了。
她乍然被撞了一下,方觉自己站在前面,挡住了谢大人的去路,她抬眸与之对视一下,感觉谢大人看她的眼神似曾相识。
像极了大舅哥和表舅哥平时瞥她一眼,暗示有多远滚多远!
霍离与谢屿擦肩而过,背对着背,没工夫过多在意方才转瞬即逝的一个眼神。
她实在记不清理不顺这几百年的历史时间线,可是张贵妃和谢道韫这两位在正史中留下名号的女性人物,让她串起来一条短暂的时间线。
一段极其糟糕的历史情势发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