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饭的时候,没有看见陈宜。好像是出了什么事,餐桌上气氛沉闷。贺楚暮看着碗里见底的粥,不动声色又添了一碗。
几碗暖粥下肚,苍白的面孔看起来多了几分血色。
梅林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可贺楚暮仿若没看见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吃饱后把碗洗了,拎起书包出门。
学校八点半上课,由于每天的早饭时间在六点半,留给贺楚暮的时间很充裕。慢悠悠走到公交站台,等待公交车,进入学校,走进教室,坐下来,放下书包,一连串动作下来,上课铃刚好响起。
老师拿着书进来。
林游冷冷笑了一下。
这小子精的很,从开都是卡着点来上课,不过,等一下课,他就死定了。昨天那口气,他还没出干净呢。
贺楚暮坐在最后排,桌上的课本破烂斑驳,像是有人精心糟践过一般,他戴上眼镜,心不在焉听了一会。
涉及到重要知识点,他拿笔记下,本子上很快就填满一排排秀丽清和的字体。
贺楚暮推了推眼镜,余光瞄到左前方的空位。
原来那个空位是给那位闻少留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一只粉笔精准无误地砸在贺楚暮头上。
"贺楚暮,你站起来。"
贺楚暮低着头,慢吞吞站起来。
"我讲到哪了?"数学老师双手环抱,冷冷看着他。
能来这所学校上学的非富即贵,而老师只是打工的普通人,虽然拿着书本,站在三尺讲台之上,但心里却怕底下坐着的一群人。
数学老师厌恶这种风气却不得不屈服。每天满腔怨恨,恨天恨地恨父母恨自己没投个好胎。
贺楚暮身上的传闻在全校都传开了,迟了十八年被领回来的私生子,待遇可想而知。在他身上,他能找到仅有的一丝优越感。
贺楚暮垂着头,又是那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弱模样,于是数学老师没好气道:"既然回答不出来,你就站着吧,正好清醒清醒。"
说完他拿起课本,继续讲课。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贺楚暮垂着眸,本就苍白的脸上,嘴角轻轻上挑,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他记忆力很好,别人需要背十遍的知识点,他看一遍就能记得**不离十,更何况他刚刚讲的还是自己已经学过的知识。但贺楚暮没空跟他玩什么打脸逆袭的戏码,罚站这种事无关痛痒,他想出气就让他出。
反正,终归是个可怜人。
窗外阳光刺眼,可终究照不到最角落的地方。
临近下课,贺楚暮抬头看了一眼,一道阴森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贺楚暮抿紧了唇,把笔记小心收好。
果然,一下课,还没等他跑出座位,林游的人就已经把他堵住了。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情况,笑眯眯哼着小曲,拿起课本走了。
“想跑?”林游慢悠悠走到他面前,“这次你又想躲在哪呢?”
“厕所?储物室?体育场?”林游摸着下巴,慢慢回味:“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一次躲在了垃圾桶里,虽然还是被我找到了。”
那次是晚上,贺处暮脏兮兮地被从垃圾桶里踹出来后,他们强行给他灌了药,不知道是什么,但贺楚暮当时浑身发烫,整个人提不起一点力气,浑浑噩噩地躺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一样,丑态百出,耳边是林游那群人肆意的嘲笑。
每次回想起来,那一道道黏腻湿寒的目光仿佛又活了过来,攀附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我还录了视频,你想看吗?”林游指尖勾住他苍白的脸,无声地笑了。
当初觉得他好歹是贺叔叔的骨肉,没敢真刀实枪上手,林游每天晚上对着视频里透着**的脸□□,都忍不住想,要是身体下真的躺着这样一副躯体就好了。
靠!当时就应该艹死这个贱货。
林游眼神幽暗,挥了挥手,贺楚暮又被带到了厕所。
他们熟练地展开塑料袋,把他推在地上。
天旋地转,周围一片漆黑。
接下来便是熟悉的流程。
熟悉的拳脚涌上来,旧伤叠着新伤,贺楚暮咬着牙,一声不吭。
塑料袋里的氧气在一点点耗尽,周围是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贺楚暮蜷缩着身体,默默忍受着痛楚。
林游喜欢听他事后大口喘气的声音,每次故意拖延时间,等他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濒临死亡时,林游喊了停。
头套被摘了下来,湿润的刘海并拢在一块,贺楚暮大口大口吸着气,两眼失神,眼角挂着晶莹的泪花。
林游视线扫到他高高扬起的脖子上,喉结滚动。他蹲下,掐住柔软的脖子,声音沙哑:"今天我们先到这。"
顿了顿,指腹在脖颈摩挲:"明天,给你准备点好东西。"
一群人走后,贺楚暮撑起身,泄了力似的靠在墙上。冰冷的白炽灯光倾洒在身上,本就苍白的面孔显得格外虚弱。
"哎,我刷到一个特别好吃的日料,放学去尝尝怎么样?"
"好呀,刚好试试我新入手的拍立得,必须得狠狠出片好吧!"
欢声笑语从外面传进来,贺楚暮垂眸,嘲讽地笑了笑,抹掉嘴角的血,等脚步声渐渐少了,走了出去。
林游说今天不找他麻烦,也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他度过了一个难得的安静下午。
*
放学。
夕阳篝火似的,天边云彩被炙烤得血红,粉色的天空缀着花团锦簇的云朵,很是好看。
贺楚暮背起包,行事匆匆。
进贺家大概一周左右的时间,他接了份家教的工作,每周三,周五晚上过去讲课。
前不久,雇主一家搬家了。
地址在中景壹号。
贺楚暮听说很多明星网红都住在这里,**保密性很好。他到了之后,保安打电话再三确认了身份才准放行。
电话那头,除了小雇主的声音,还有一道陌生的男声,离的有点远,贺楚暮没听清。跟着保安来到独栋别墅门口,小雇主飞奔着跑过来,抱住了他:"小暮老师,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贺楚暮上周请了两次假。
他有些抱歉,任由金灿灿的头发在脖间拱来拱去,嘴角带了一抹笑:"抱歉,上周有点事情。"
"老师,你不用道歉,因为小景永远也不会对你生气。"谢瑜景扬起笑容,一颗可爱的小虎牙露在外面。
少年人快要溢出来的生命力感染着他,贺楚暮不禁弯了弯眉,拍拍他的脑袋:"好了,进去吧。"
谢瑜景今天兴致格外高涨,拉住他的手带他在别墅转了一圈。
"怎么样,还不错吧?"谢瑜景自信满满。
"是挺不错的。"贺楚暮疑惑,这别墅好是好,但未免有点太空寂了。"不过小景,你父母还有陈姨都不在家吗?"
谢瑜景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说,这是我表哥的房子。我爸妈出国旅游,陈姨放年假,就把我托付给表哥照料。"
他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表哥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太好,架子大,总是阴晴不定,但是长得非常帅,所以你看见他也不要害怕。"
"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他不会为难你的。"
"嗯,我知道了。"贺楚暮点点头,拿出一个小本本,很认真地记下了。
他抬头,神色凝重:"还有什么需要注意吗?"
谢瑜景喃喃:"小暮老师还真是可爱呢。"
"什么?"
"没什么。"谢瑜景低下头,摸了摸耳朵:"我表哥刚刚出门啦,你不用太担心。走,我带你去我房间。真是迫不及待想听小暮老师上课啦!"
贺楚暮笑笑。
……
"我们翻开到课本第八十五页……"
讲了大概四十分钟,贺楚暮道:"小景,我们休息一会。"
"好。"谢瑜景扫了一眼他干燥的唇,乖巧道:"老师你渴不渴,我下楼给你倒点果汁吧?"
"不用。"贺楚暮摇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小景,这是我记的笔记,你可以拿着看看。"
谢瑜景受宠若惊,他接过来,翻开看了两眼,不由夸道:"哇塞,小暮老师字真好看。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将来等我有了孩子,拿给他看!"
贺楚暮被他逗笑了。
"小景,哪有这么夸张。"
"我不管,小暮老师在我这里,就是天下最好的老师。小暮老师的笔记,也就是天下最好的笔记。"
贺楚暮无奈。
"小景,你最近身体情况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嗯,医生说再修养三个月就可以继续上学了。真是期待啊,到时候就可以和小暮老师天天见面了。"
"啊?你也在五班吗?"这个贺楚暮还真不清楚。
"总有办法的嘛。"谢瑜景神神秘秘一笑,不肯多透露。
贺楚暮: "好吧,我们继续上课。"
……
"好了,今天我们就上到这。布置的作业一定要做完,不懂的下次上课我会一一讲解。"
"好的。小暮老师再见。"
"小景,下次见啦。"贺楚暮温柔地笑笑。
随后转身,面无表情。
和谢瑜景待在一起的两个小时,已经榨干了他全部情绪。
外面已经黑了,城市的天空沉闷暗淡,没有星星,连月亮都显得格外高贵。
贺楚暮在路上买了个煎饼,回到家已经九点了。
大厅灯火通明。
佣人们看上去有些紧张。
梅林一看到贺楚暮,拉着他往里走,语气责怪:"你怎么才回来?"
贺楚暮不语,跟着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