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贺楚暮被林游那群人抓到厕所揍了一顿,回家有点迟了。
"还有饭吗?"他熟练地走进一个小房间,拉开冰箱。
"吃饭时间在六点半,你回来迟了。"女佣陈宜冷淡道。
贺楚暮虽然作为贺家少爷,却没资格在主桌吃饭。他和佣人挤在这个房间里一起吃,但也不怎么受待见。
因为做的是伺候人的活儿,平时吃饭的时间都有规定。贺楚暮胃不好,不吃饭容易胃痛,但为了减少吃食方面的开销,他都会算好时间赶回来。
可是今天还是迟了。
贺楚暮抿抿唇,目光扫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陈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有些僵硬。
其实还剩一些菜,她全倒了。
幸好贺楚暮一如既往地沉默,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软柿子。"陈宜嗤了一声。
"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看着他远去,女佣梅林有点于心不忍:"其实我们完全可以给他留一点菜啊,反正也吃不完。"
陈宜:"有什么不好?就你爱管闲事。一个私生子,能让他进贺家就不错了,还要我们怎么待他?"
"可他到底是贺家的少爷啊!"
陈宜笑了:"除了你,贺家还有谁把他当少爷?大少爷连看他一眼都嫌脏,老爷更是正眼都没瞧过他。我跟你讲,他在贺家的地位,甚至都比不上我们这群佣人。"
梅林说不过她,只好沉默了。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贺楚暮的房间在一楼的杂物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角落里的行李箱,便是全部家当。
贺临江说过,非必要时间不想在家里看到他的身影,所以他活动范围只有狭小的几立方地。
没有绿意,没有生机,似枯藤般生长。
脱下校服,是一副精美的身躯。宽肩窄腰,劲瘦却不羸弱,然而苍白的身体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痕,有的颜色偏淡,快要消失了,有的是才添上去的。
贺楚暮动了动肩膀。
还好,在忍受范围内。
说来也可笑,他还得感谢林游,以前痛的受不了的胃病,似乎好忍受多了。
突然,门把手动了,贺楚暮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警惕侧头。
梅林一推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具躯体,她震惊之余脸红:"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贺楚暮平静抬眸:"你为什么不敲门?"
"不好意思啊。"梅林不由反问:"那你为什么不锁门呢?"
"锁坏了。"贺楚暮随意套了件衣服,起身朝她走去,高挑的身形在此刻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场。
"什么事?"
"额,陈宜叫我喊你过去一下,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知道了。"
贺楚暮换了一套简单的长袖长裤,出现在陈宜面前。
"怎么这么慢?"陈宜看了他一眼,点点面前那套茶具,不耐烦道:"少爷叫你把这个送给他。"
其实不是少爷吩咐的,但陈宜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她今天清洗茶具的时候,手一滑,茶杯掉在了大理石上,磕坏了一角。
这是少爷最喜欢的一套杯具,价值不菲。陈宜上网查了一下价格,就算是把一年工资全搭上去,也不够她赔的。
于是,她就想到了这么个办法。
果然,贺楚暮不疑有他,端起托盘问:"在哪?"
陈宜:"这个点少爷还能在哪,书房呗。"
"你确定?"贺楚暮脚步一顿。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陈宜不耐:"你快点过去,别让少爷久等了。到时候怪罪下来,把你赶了出去,可就得不偿失了。"
贺楚暮就这样看着她,没有动。
白炽灯下那张苍白的脸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陈宜不由生了一股寒意:"你想干什么!"
贺楚暮垂下眸,一言不发地走了。
*
这是贺楚暮第二次跨入二楼。
除了那间杂物间,整个别墅对他来说处处是禁地。
蜿蜒的楼道,明亮堂皇的过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不仅仅是害怕手里的茶水撒在地上,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
"咚咚咚。"
贺楚暮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低沉的声音:"进。"
贺楚暮单手举着托盘,轻手轻脚关上门,室内铺着厚重的地毯,踩在十分脚下柔软。
这里低调,舒适,奢华。
低沉的声音不急不慌地响起,贺临江面前摆着电脑,似乎在开着视频会议。
淡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深邃的面孔显得越发锋利。
直到远处的身影站在面前,他才淡然抬眸看了一眼:"放这。"
然而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没放下去过。
部门主管对于加班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他兢兢业业汇报工作,突然看见自家老板眼里眉头紧皱,眼里迸出怒意,下意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不敢说话。
四下一片寂静。
贺临江深压下一口气,对着视频会议的众人道:"今天先到这里,各位辛苦。"
然后合上电脑,冷冷问:"谁让你进来的?"
贺临江说过,不准喊他哥,也不要直视他,因为他嫌恶心。
于是贺楚暮盯着手里的托盘,恭声道:"贺先生,您要的茶。"
他沉默着把托盘放在贺临江面前,苍白的手指上血管清晰可见。贺临江摘下眼睛,扔在一边,笑了一下:"贺楚暮,你在耍什么花招,嗯?"
"不是您叫我来的吗?"贺楚暮终于抬了一点头,面露疑惑。
贺临江眯了眯眼,"看来,我说的话你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起身,走到贺楚暮身前:"我以前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无形的压力让贺楚暮又低下头。乌黑的发顶正对着贺临江,他心生不悦,扣住贺楚暮的下巴:"抬头,说话。"
贺楚暮十分顺从地抬起头,不过目光还是谨慎地落在了书桌上。
"您说过,我不准踏进书房一步,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贺临江笑了:"既然记得,为什么要犯规呢?"
手里的力道加重,贺楚暮眼里闪出泪花:"可是,确实是您叫我来的。"
"呵呵。"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手背上,贺临江嫌弃地松开手。
他坐了回去,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我没有叫你来,也明确说过你不准进书房。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不过呢——"
说到这,他对着那道可可怜兮兮的身影笑了:"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真的舍得打断你的腿呢?"
……
时间来到九点。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镜,贺临江衣冠楚楚地坐在办公桌前,不过心思却并没有全部放在眼前的财务报表上。
他的脚边,时不时传来沉闷的喘息。
贺楚暮跪在地上将近两个小时了。自从贺临江说完那句话后,他就被要求端着托盘,特地挑了块没有地毯的地方,跪着。
举着托盘的手臂一直在打颤。每次一发出响声,贺临江便会看他一眼。
最终他抖得十分厉害,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贺临江才不紧不慢道:"受不住了?"
贺楚暮咬了咬唇,上面很快就印上两颗浅印。
"这才哪到哪啊。"贺临江笑笑,伸手接过那碗茶。
说来也巧,他端起来眼睛所能看到的位置,刚好是缺口处。
贺临江眯了眯眼,这个杯子他还挺喜欢的,质地细腻,温润似玉,手感极好。
就这么被毁了啊……
扫了一眼贺楚暮干燥失去血色的唇瓣:"渴不渴?"
却也不等贺楚暮回答,便将有缺口那块对准他的唇瓣,一个字命令:"喝。"
粗糙的碗口抵在嘴边,紧紧压在唇瓣上,传来一阵刺痛。
贺楚暮小心地张开嘴,一点点抿着。
可贺临江没这个耐心,他抬高手臂,茶水蜂拥而入,哪怕贺楚暮竭力仰着脖子,冰冷的茶水依旧从唇角溢出,他蹙着眉却不敢挣扎,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气。
贺临江突然拨动着那片厚重的刘海,完整的脸蛋暴露出来
——年轻,脆弱,苍白,无辜。
贺临江微微眯眼。
说实话,他很好奇贺楚暮是如何顶着这么一张脸,做到透明人一样的存在。如果不是今晚贺楚暮突然过来,他几乎不会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宝贝弟弟。
"好了。"贺临江把茶杯随意掷在托盘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微微红润的唇:"起来吧。"
"是。"贺楚暮起身,但膝盖密密麻麻的刺痛以及胳膊的酸楚,并没有因此而得到缓解。
他垂下头,托盘上的杯子咕噜咕噜滚到了边缘,贺临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到贺楚暮的脸上,凌乱的刘海糊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宛如这脆弱的瓷器一般。
"没什么想说的?"贺临江指了指杯子,意味深长道。
贺楚暮摇了摇头,唇色有些苍白:"杯子是我不小心摔坏的,对不起。"
贺临江冷淡地笑了,"你确定?"
"嗯。如果您要罚,我没有怨言。"
贺临江嗤了一声,毫无兴趣。他又不是虐待狂,从罚人当中获得不了丝毫快感。
不过,他这个弟弟还真是有些可爱。
说的好听点,是善良。
说难听点,就是蠢。
但凡有点脑子,有些事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贺临江懒得操这个闲心,况且对于贺楚暮的懦弱,他挺乐见其成的。
"下次吧。"贺临江面色冷淡:"今天你可以走了。"
贺楚暮犹豫着颤了一下,睫毛轻轻煽动,上面还缀了一朵晶莹的泪花。
他沉默地走到门口,然而每走一步,双腿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一般。
不过,还在忍受的范围。
一瘸一拐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房间,贺临江看着门口,神色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