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楚暮是私生子,半年前被领回贺家。
今天是他第一次以贺家二公子的身份参加宴会。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在他十八岁生日这天,他把自己打包好,找了个靠山,卖了个好价钱。
有人可能要说他贱,说他不要脸。
他还挺满意的,起码之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负自己了。
*
三天前。
"站直了,来!看镜头。"
教室的角落里的少年闻声动了动。他抬起头,过长的刘海半遮住眼睛,整个人死气沉沉,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转动。
镜头里他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私生子不得好死。
"笑一笑啊,你是死人吗?"林游说着就要抬手,贺楚暮下意识抱头,却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林哥,你看他那怂样!"
林游满意地笑了笑:"我不打你,来,给我笑一个。"
镜头贴近。
黑压压的镜头怼到眼前,贺楚暮笑不出来。嘴角强行提起一丝弧度,挤出一抹笑。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坚持到课间休息时间结束就好了。
"他妈的哭丧呢!笑的真难看。"
林游暴躁地丢下手机,随手指了两个人:"你们两个,拿个胶布过来。"
说完,他用手背拍了拍贺楚暮的脸:"既然你自己笑不出来,我找人来帮帮你。"
贺楚暮轻扯了扯嘴角,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他。
林游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暴起,拽起他的头发往后扯:"操!你他妈跟我还敢有脾气,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跟我顶嘴的下场。"
"林少,胶布拿过来了。"跟班之一兢兢递到他手边。
林游接过,吩咐道:"把他给我摁好了。"
"是。"
林游扯下一段胶布,想了想,却改了主意,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
东西很快就被送过来了。
黑乎乎一桶土,就地取材,在楼下草坪挖的,新鲜出炉。
有人觉得于心不忍,凑过去小声说:"会不会不太好?"
不太好?看着被摁在墙上一动不能动的贺楚暮,林游嘴角漫处阴冷的笑意。
"半年了,还是这样。是时候动点真格的让你长长教训。"
那一桶土被拎了过来,特意在他面前展示。
黑不溜秋的土堆里,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蚂蚁在土里钻出密集的孔,还有几条毛毛虫在表面蠕动,贺楚暮直泛恶心。
他咬了咬唇,开始挣扎。
"别,走开……"
林游扣住他的下巴,皮肤细腻手感好到让他不禁微微摩挲两下。
然后伸手拨开他的微微湿润的刘海。
那是一张只要看过,绝对会过目不忘的脸。
漂亮,凌厉,像一件精美的瓷器。
林游第一次看见他,就被恍了心神。看着那张脸,总忍不住生出欺负的**,想让那张脸因为自己而哭,含着泪,眼尾染上一抹绯红的模样,就像现在这样。
机会来的也很快。
贺楚暮的大哥找上了他。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张脸,却是小三生出来的。私生子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面素来不受待见,更何况还是迟了十几年才被认回去的。
原因竟然还是为了冲喜。
贺夫人突然离世,贺家不知从哪找了个大师卜了一卦,居然说贺家还有个儿子,八字旺,找回来可保贺家百年兴旺。
贺楚暮原本叫楚暮,就这么被领回了贺家,到这所贵族学院上学。
他刚来那会,还没有这么沉默,刘海刚好齐眉眼,一双灵动的桃花眼露在外面,瓷白的皮肤泛着光泽。
和人交流时,声音小小点,却很好听。人长的好看,性格也活泼,贺楚暮的人缘很好,交了一堆朋友。
过了几天,贺楚暮的大哥联系了他,叫他"好好"和贺楚暮相处。
贺临江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公司,领着贺家蒸蒸日上,是林游十分敬重的大哥。
他发话,林游当然会做,更何况自己本身就起了一点念头。
他开始欺负贺楚暮。从起初的开玩笑,到捉弄,从口头的言语嘲讽,慢慢地变本加厉到各种各样的刁难欺负。
一切都是那么地水到渠成,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那些朋友也碍于林家的权势,和贺楚暮渐行渐远。
"好了,别哭了。"林游伸手抹掉他眼角的泪,温声道:"你乖乖张嘴,就一节课时间。"
贺楚暮安静下来。
盯着眼前那张放大了数倍的丑恶嘴脸,他想笑,也确实笑出了声。
"恶心。"
林游一愣:"你说什么?"
"恶心。林游,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林游心里头泛起的那点怜惜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把他给我摁好了!你,把这些东西塞进他嘴里,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眼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贺楚暮拼命挣扎,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一把挣脱开那人的手,把他撞了个猝不及防,慌乱之中踢到了铁桶,泥土撒了一地,白色蠕虫冒出了头。
场面一片狼藉。
光滑洁白的瓷砖上一条条虫子拼命逃窜。
闻兆插着兜,刚踏入教室,脚下就踩到了一条。
滋溜一声,十分清脆。
"呵。"
眼前的场景也十分滑稽,好不容易抽空来了一次学校,就被学校里的这群人蠢笑了。
到底哪招来的活宝。
闻兆冷笑。
不大的声音,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林游看清来人脸色忽变,也不管贺楚暮了,向前走了几步,神色恭敬:"闻哥,您今天怎么来学校了?"
他喉结滚动,有些紧张。虽然林家和闻家比差了一大截,但前不久两家之间合作了一个项目,闻兆比自己大几个月,喊声哥套套近乎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闻兆轻轻瞥他一眼:"你谁?"
林游面色尴尬,脸青一阵紫一阵,一副被下了面子想发火又不敢发火的模样。
贺楚暮捂着胳膊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远远看着他们。
他还是第一次见林游这个样子。
这个人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
林游为什么怕他?他背后的权势比林游大?
闻兆心情不佳,扫视一圈,也不废话,冷声道:"谁干的?出来。"
"是……是……"所有人都支支吾吾,林游也有些害怕,当初刚分班那会儿,他爸千叮咛万嘱咐,要和闻兆搞好关系,哪知道闻兆早早便接手了闻氏集团的事务,林游一整个学期都没能和他见上几次面。
"是他!"林游灵光一动,指向后方:"是贺楚暮!"
闻兆侧头看去。
人群之外,那人身形高挑,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泪痕,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头发略微有点长,堆卷在脖子上,半遮半掩中能窥见一双黝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看着比这群蠢货顺眼多了。闻兆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林游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他把这桶东西拎上来的?"
林游一口咬定:"对,没错。"
"骗人也不装的像一点。"闻兆抬腿踢了踢,铁桶咕噜一声滚到林游脚边,"他细胳膊细腿,你告诉我,他怎么把这东西搬上来?"
"什么?"林游不由瞪大眼睛,错愕不已。这、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而且贺楚暮也没那么瘦弱吧?
贺楚暮自己也是一愣。
"再给你三秒,找个人出来。不然……"闻兆笑了一下,表情冰冷。
有人想找死,他也可以成全他。
无尽的沉默中,林游硬着头皮,推了一个人出来。他叫李鹤山,父亲是矿老板,有钱无势,光这一点,就让他在这群人中身份矮了半截。
李鹤山清楚自己的分量,也毫不忸怩,对闻兆深深鞠躬:"闻少,是我弄的,十分抱歉惊扰到您了。您打我,骂我都行,只要您能消气。"
闻兆面无表情:"把这里收拾干净就行。"
"是。"李鹤山愣了愣,没想到闻兆这么好说话,刚想去拿扫帚好好表现一下,只听闻兆冷冷道:"不要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就这么收拾吧。"
李鹤山明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游,见他没有分毫表示,只好苦笑:"我知道了,闻少。"
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如今只能狼狈地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把土捧起,放进桶里,再捧起再放进,一点一点直到最后,周围全是怜悯的目光,再高大的身影此刻也变得可怜起来。
贺楚暮脸上没有表情。明明应该感到开心的,但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种滑稽的,荒唐的念头从脑海生出来。
灵魂好像飞到上空了,在撕咬纠缠着。
原来报复是这么地轻而易举,只需要眼前之人的一句话。那他之前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
究竟算什么?
算他倒霉?
算他贱?
算他是私生子,活该被人这样报复?
闻兆经过时,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清冽的沉香飘过,贺楚暮恍惚间想通了什么,侧着脑袋,黝黑的眼睛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