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楚暮进门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闻兆。客厅灯光明亮,闻兆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贺楚暮匆匆换上拖鞋,走了上去,有些心虚:"你在家啊,回来得还挺早。"
闻兆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淡淡移到别处。
"吃饭了吗?"贺楚暮往前探了两步,脑子里想着林游的事,完全没有注意脚下,而贺临江突然偏过头看向地面,吓他一跳。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地毯上多出了一大片碎片残渣,锋利的断面泛着冷光。
贺楚暮一顿,讪讪收回脚,到旁边站好。
闻兆表情阴沉,仿佛看不见眼前站了个大活人一般,拿着手机,指尖滑得飞快。屏幕的淡光打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沉郁。
贺楚暮揪着衣角,没有再出声打扰,贸然多说只会适得其反。但总站在这也不是个办法,他张了张嘴,试探性问:"那我去拿扫帚,把这里清理一下。"
"不用。"闻兆很冷淡地叫住了他。
贺楚暮只好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话语里带了丝无奈:"你要是心里有气,就发出来。别这样子生闷气,对身体不好。"
贺楚暮根本就不懂。闻兆深吸气,平复好了再看向他,薄唇紧抿,偏狭长而显得薄情的眼睛,此刻克制又冷静。
没有一丝暴怒中的表现。
"贺楚暮,我很生气。"
贺楚暮心下一跳,他想点头,可整个人却好像被吸进了漩涡,在闻兆的注视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但我发现,这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错。"
"这几天,我搬出去住。"
看见那一幕,贺临江把他俩都抓起来泄愤的心都有了,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这不能怪贺楚暮,他只是太单纯了,不懂辨别,他不知道人心的险恶,有的人看上去人模人样,内里就是个心思不纯的变态。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愤怒,把贺楚暮越推越远。
"你……说什么?"贺楚暮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事态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你住这里,有什么需要就和陈达说。"闻兆眼神暗了几分,沉声道:"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考虑我。"
明明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成一段话,贺楚暮偏就不明白了。闻兆为什么要搬出去,退一万步讲,要走也该是自己走。
他这是对自己厌烦了?
消化完每一个字,贺楚暮恍恍惚惚抬起头,悬着的惨白光线倾泻在头顶,让他头晕目眩,身子不由地晃动,又很快站直。
随后质问脱口而出:"你要和我解除关系,是吗?"
闻兆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就在他们拥抱的短短几分钟内,他确实产生这个想法。
他起身走过去,拉起贺楚暮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像冰块,在微微颤抖着。
"我想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闻兆一点点握紧他的手,纤长的腕骨被紧紧包裹着,热意缓缓流转。
贺楚暮沉默片刻,推开他。闻兆的手居然是暖的,冷暖相碰的那刻脑海中紧绷的弦放松下来。
他冷静了,脑子也清醒不少。
除去感情上那股隐隐约约的沉痛,他清楚地明白,现在他不能离开闻兆。
等彻底教训了林游,闻兆要是想解除合约,他认了。
但现在,得先哄住他。
"我今天见了贺临江。"贺楚暮观察着他的神情,抿抿唇,继续道:"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要不然也不会生气。但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给自己解释几句。"
话落,他又瞧了眼闻兆的表情,见他没有反对,继续说:"我本来不想和他走的,但他说带我去见贺擎天,我就犹豫了。给你发消息,你一点也不好奇,只回复了一个好,我这才和他走的。看完后他把我送回来……"
"好了,我不想听。"闻兆打断。对于他们之间相处的细节,闻兆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郁闷和不愉如蛛网一般,一旦粘上,便紧紧绕在掌心,丝丝缕缕缠在一块,想擦却适得其反弄得到处都是。
闻兆闭了闭眼,尽量以平稳的口吻和他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贺楚暮闻言,脸上却失了血色,"你真的要走?"
"嗯。"
贺楚暮嘴唇紧绷,静静地看着他,不由想,闻兆态度如此坚决,真的是因为生气吗?还是其他什么事,就好比联姻……可他前不久告诉自己不会联姻啊。
双手背在身后掐着掌心的肉,才让他没有失态地喊出声。
"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他垂下眼睛,睫毛在光下像翅膀一般轻轻扑动,整个人看上去尤为脆弱可怜。
可偏偏对面是个铁石心肠的,闻兆顿了一下,拒绝了。
"今天很晚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好,"贺楚暮闻言闭了闭眼睛,嘴角勾出一抹浅笑:"你走吧。"
闻兆皱了下眉,离开了。门落锁的那瞬间,一切平静被粉碎,"砰"一声,立柜上的摆件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贺楚暮弓着腰,极力平复胸腔那股怒火,不断起伏的胸膛一下一下挤着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低声发出几分呜咽。
他咬着唇,看着脚边一片狼藉的地面,冷冷一笑。
陈达接到命令,便赶了过来,早在外面候着了。见闻兆一脸阴沉地走出来,不敢触霉头,安静立在一旁,闻兆不说话,他也不开口。直到对方不紧不慢抽完一根烟,他这才上前拉开车门。
路行一半,闻兆突然问:"你觉得我喜欢贺楚暮吗?"
这可把陈达问住了。
他支吾半天,想了又想,"应该是喜欢的。"
闻兆轻笑一声,没有立刻接话。陈达的心吊在半空中,他不放心地朝后视镜里瞄闻兆的神情,生怕自己的话惹了闻兆不快。
但闻兆面色很平和,路下光影忽明忽暗,镜面里映着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片刻沉寂后,闻兆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查一下,贺楚暮今天在班级里的情况,重点关注林游,把他今天对贺楚暮事无巨细地查清楚。"
直觉告诉他,贺楚暮要他帮忙的事与林游有关。
他拒绝了。
贺楚暮一开始找上自己就是因为林游,一旦自己同意,对他也就没了利用价值,到时天高海阔任鸟飞,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合同留不住他。
在没有确认贺楚暮对自己的心意之前,闻兆不可能放他离开。
再加上一直虎视眈眈的贺临江,借着兄长之名,表面端一副温厚慈善样,实则内心肮脏龌龊,偏偏贺楚暮还真信了。
闻兆深深吐出一口气,敛去眼里翻涌的情绪,问陈达:"我记得你有打拳的爱好?"
"是的。"陈达点头。
"因为跟在我身边,压力大?"闻兆斜睨着他,语气冷淡道。
"什么?"陈达一惊,强撑着笑:"当然……不是。"
闻兆挑挑眉。
跟在闻兆身边久了,陈达早就学会察言观色,顿了顿,试探着低声询问:"您要去吗?"
闻兆点头:"可以。"
……
贺楚暮顶着黑眼圈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粥,用勺子搅了搅,香味四散,但还是觉得胃里胀,没食欲。
阿姨见他面色苍白,赶忙摸向他的额头,"也不烫啊,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要不然我和闻先生说一下吧?"阿姨有些担忧,她真挺喜欢贺楚暮这孩子的,懂礼貌有朝气,长得还好看,看着就让人打心眼里怜爱。
"别,"贺楚暮赶忙拦下阿姨:"阿姨,我真没事。就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闻兆他最近很忙的,这点小事还是别打扰他了。"
"可是……"阿姨眼神带了几分为难,"闻先生说了,由我全天照顾您的生活起居,您不舒服,我还是告诉闻先生一下吧。"
贺楚暮明白了。
得,这是来监视自己呢。
贺楚暮虽然有点生气,但也知道,阿姨是拿钱办事,怪不到她身上。他随意扒了几口粥,拿起书包:"我吃完了。"
出门,便看见陈达候在外面。
贺楚暮走上前,笑眯眯道:"陈哥,你也被派来监视我啦。"
陈达沉默,随后否认:"没有的事。"
"我猜猜,"贺楚暮歪了歪头,在陈达身边走了半圈,自顾自道:"他是不是还叫你候在学校门口了?"
"……"陈达一时语塞。他无法反驳,贺楚暮说的是事实。
贺楚暮停下脚步,看着陈达,苍白憔悴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他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他只是担心您。"
"担心我了?"贺楚暮轻轻笑了一声:"那他为什么要搬走?"
陈达也说不清,他张了张嘴,可是感情这东西哪是他一个外人可以解释清醒的。
"算了,当我没问。"贺楚暮垂眸,"我今天想自己去学校,可以吗?"
"我帮您问一下闻总。"
"你今天也别跟着我,好吗?"
片刻之后,陈达挂完电话走过来,告诉他:"闻总同意了。但他说让我把您送到学校再走。"
"可以。"贺楚暮微微点头。
见他没有再闹情绪,陈达松口气,侧身做出请的手势:"那我们出发吧。"
车子平稳开到学校大门口,贺楚暮推开车门,径直走进校园。
目视着贺楚暮的身影消失在来往的学生人群中,陈达这才驱车离开。
贺楚暮没有立马进班级。他拐弯进了洗手间,把书包搁在洗手台上,确认身份证银行卡都好好躺在包里后,又仔细地塞回书包夹层,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
刚进教室,林游炽热的目光直直射过来,上下慢慢打量着他,最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神经病。
贺楚暮没理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
他想好了,今晚放学后,就在外面找个旅馆先住下,学校这边,先不来了。他刚刚看林游的眼神,总感觉不太对。
现在他孤身一人,谨慎一点,总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