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江和校长寒暄了两句,面带着微笑朝他点了点头,随后拉着贺楚暮往外走。
在清一色的学校制服中,贺临江一身黑西装,神情沉稳克制,周身散发的气场与欢闹的校园格格不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形清癯容貌出挑的少年。
眼尖的人一眼认出那是贺楚暮,于是纷纷猜测前面陌生的男人的身份。
被打量了一路,直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贺临江才停下。贺楚暮面无表情地注视他,默默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贺临江全看在眼里。
他想起助理说的话。
"对付青春期叛逆的孩子,要有耐心,态度温和一点。"
张助理把贺楚暮的种种行为归于青春期作祟。
贺临江不以为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看着面前那双透着警惕的漆黑眼眸,他痛心道:"你这样,还真是让我伤心。"
把自己拉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贺楚暮不想看他,他做作的模样让他觉得无比反胃。
"我什么样?"他垂下眼睫,面露嘲讽:"你都能把亲生父亲送进精神病院,我小心一点又怎么了。"
贺临江眯起眼,突地逼近:"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哦,我知道了,闻兆,对不对。"贺临江明明时笑着的,可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他直勾勾盯着贺楚暮,深邃的眼眸隐隐透着一股冰冷凶戾的气息,贺楚暮心脏陡然一沉,他左右看,四下无一人。
贺楚暮此刻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说出那句话。
"你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吗?"微弱的声音响起。
贺临江顿了顿,被逗笑了:"想什么呢?"
气氛虽然松弛下来,但贺楚暮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想了想,认真地告诉贺临江:"我对他,说实话,没感情。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关心。"
言下之意:我嘴严,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杀人是犯法的啊。
贺临江轻轻哼了一声:"嗯,看出来了。"
"……"
贺临江放缓了声音:"别瞎想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你这么多天不回来,我很担心,也很想你。"
"我挺好的。"贺楚暮终于抬起头,明亮漆黑的眼睛上下扫他一眼,有丝不解。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贺临江沉默半晌,换了个话题:"林游他……经常这样对你?"
贺楚暮眼神一顿,笑了笑。关于这个,他自认和贺临江没什么好聊的。
"你可以问他啊。"
贺楚暮说得坦荡,甚至有些不在乎。但贺临江捕捉到了,他看见他眼中的恨意。
"如果你想,我可以替你教训——"
"不用了。"贺楚暮打断。
贺临江绝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林游敬重他,如果没有贺临江的默许,他不可能做那些事。
贺临江一直都知道,并且冷眼看了很久。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警惕。"贺临江突然叹了一声。助理提出的方法成效太慢,照这样下去,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把贺楚暮带回家。
贺临江换了个方式,一种更快,更有成效的。
"你想去看看他吗?"
"谁?"贺楚暮抬头。
"我们的,"贺临江轻笑,漫不经心吐出那两个字:"父亲。"
——
郊区一块土地上,依山傍水。一座现代化的建筑伫立在青山绿水之中——安和疗养院,贺擎天的后半生都将在此度过。
一路上绿化环绕,草坪修剪得错落有致,细听还有声声莺鸣。医护人员来回走动,穿着病服的病人或是在长椅上发呆或者由护工陪着锻炼散步。
远远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融洽。
这里和贺楚暮想的不太一样。
"你好像很惊讶。"贺临江说。
贺楚暮点点头,不否认,贺临江给他的印象就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贺临江轻笑一声,没有为自己辩解。
工作人员走在前方,带着他们穿过花园,沿着小路径直往前便是主楼。期间,贺楚暮频繁地看手机,差点撞到工作人员的背上。
"走路就不要看手机了。"贺临江好心提醒。
贺楚暮指尖漫不经心滑动屏幕,听到这话,缓缓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行我素。
聊天框飘着孤零零的消息。
[叫陈哥不用来接我啦,今晚我有点事,忙完了自己回去。]
贺楚暮编辑消息时,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欺骗闻兆,但又怕说实话闻兆不同意,便用了笼统的说法。如果闻兆问,他就实话实说。
要是不同意,他也不是非去不可。
但没想到闻兆问也没问,真的就同意了。
[好。]
贺楚暮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了?"贺临江突然倾过身子,贺楚暮飞快按灭屏幕,"没事。"
贺临江笑笑。
"到了。"
工作人员识趣地走开了。
贺楚暮抬头。隔着病房的透明玻璃,他看见了贺擎天。
病房很大,如果不是知道这所医院的性质,贺楚暮恐怕都以为这是一间豪华套房。贺擎天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哼着小曲,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也只是淡淡移开视线。
"你想进去看他吗?"
贺楚暮摇了摇头。
就算进去了,漂泊多年的私生子和冷眼旁观的亲生父亲之间,也是无话可说。
"其实我恨他。"贺临江看着里面悠哉闲适的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轻声道:"但我还不至于那么绝情。他毕竟是生养我的人。"
"我夺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他的财产,地位,权力,他辛辛苦苦经营的贺家都不再属于他。这是我对他的惩罚。"
包括你,贺楚暮。从你姓贺的那一刻起,你就属于我的。
贺临江转过头,那抹疯狂的神色被他掩饰得很好,他看着贺楚暮的眼睛,轻声问: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他吗?"
贺楚暮眼神闪烁,慢吞吞地说:"不合适吧?"
只听贺临江轻笑一声:"那便算了。"
贺楚暮动摇了。好吧,他其实挺好奇的。
"等等,你还是告诉我吧。"贺楚暮抓住了他的胳膊,贺临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好。"
"他和我妈是利益联姻,两个人本来就没多少感情,生下我后便各过各的。为了维持这段形同虚设的婚姻,他们之间做了约定,寻欢□□可以,但不得和对方有私生子女。"
"你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和谐。"
"我妈知道后没多久,便怀孕了,和她心爱的男人有了孩子。不过,没出生,死了。"
贺楚暮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被吓到了的小动物,他指了指屋内:"是他干的?"
贺临江点头。
"他一点也不能容忍有人可以损害贺家的利益,损害他自己的利益,便把我的母亲关在了房间,出入都有人监视。十几年的监视,我母亲郁郁寡欢,思念成疾,最终——"
话音戛然而止。
那天的场景仿佛又出现在了贺临江眼前,鲜血沿着地板一路渗到脚边,似乎带着一丝温度,散发淡淡的热气。他捧起冰冷的尸体,一步步走到贺擎天面前,血滴了一路,冷透了,凝结成血块。
"自杀而亡。"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贺临江眼神里涌现悲痛。
贺楚暮看见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节哀是他所能做的唯一事情。
但他不配说这句话。
如果追溯源头,现在所发生一切的果,都要从他出生的因说起。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言。
贺临江如约把人送到了闻兆家的大门口。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但还是忍着脾气把人放下车。
此刻天色已晚,暖黄的灯光照在大地,像一块块发霉的斑点。
"谢谢你送我回来。"贺楚暮道谢。
"不客气。"
"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贺楚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声音低落,他想了一路,这件事情虽然不是自己的责任,但归根结底,和自己有关。
他应该说一声抱歉。
"这事不怪你。"
"我知道。"贺楚暮抬头,黑眸平静地注视着贺临江。声音轻透,却透着力量:"这是他们的错。"
"只不过,"贺楚暮嘴角漫处苦笑,"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我有时候在想,要是我不在这个世上就好了。"
这样的话,楚雨不用因他而痛苦,贺临江的母亲也许也不会自杀。
"别这么想。"贺临江抱住了他,贴着他的耳朵,嗓音低沉而温柔,"如果没有你,我就是孤家寡人。贺楚暮,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知道吗?"
贺楚暮的眼里带了几分茫然,他抬头看向贺临江,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憋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一开始把对贺擎天的怨气撒在了你的身上,但我现在想明白了。"
"你没有错。你是最无辜的那个。"
贺临江说着手中力道稍加,把人完全抱紧在怀里。他垂着头,下颌抵在贺楚暮的肩上,睫毛轻轻颤动,眼神透着落寞。
贺楚暮回拥了他,他拍了拍他的肩,以做安慰。
闻兆坐在家中,看着监控显示的画面,心中的怒火在此刻达到顶峰,再也控制不住,怒地摔掉手里的茶杯。
杯子化为碎片,散落在地。
闻兆平复怒火,却发现无论怎样,都平息不了。
而画面中的二人,仍紧紧相拥在一起,不咬牙切齿,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