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贺楚暮拎书包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记写作业了!
昨天晚上,他完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控制了,一顿饭吃得是食不知味,一吃完就跑上楼闷不吭声地收拾行李。
直到闻兆回来……
这件事更是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贺楚暮坐上车,盯着怀里的书包,有些难以启齿:"我忘记写作业了。"
闻兆一脸认真地望向他,没想到是这件事。震惊的同时,眼里多了点笑意。这种事情在闻兆看来没什么,但贺楚暮脸皮实在太薄,又是好学的优绩生,总感觉头顶上的目光带有批判性的意味,此刻耳尖泛红,满脸羞赧。
闻兆挑挑眉,回忆了一下,淡笑:"原来你也有忘记写作业的一天。"
"就着一次,而且,"他语气里的调侃让贺楚暮很不服气,"也是情有可原的。"
贺楚暮不想再跟他说了。他放下中间的靠椅坐背,用来当桌子,拿出作业奋笔疾书。
他半边身子歪着,高大的身躯伏在窄小的桌面,脖子倾斜,是一种极度不舒服的姿势。
闻兆看的很不是滋味。
"一定要写?"他顿了顿,抬头道:"陈达,你去和老师解释一下,这次的作业就算了。"
"不要。"贺楚暮笔头不停,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补得完。"
闻兆对上了一道不赞同的目光。陈达正微微蹙着眉,向老板表达不满。
闻兆冷声问:"你很闲吗?"
陈达默默地收回视线,"挺忙的,老板。我不打扰你们了。"
升降板上升,隔绝了前后排的空间。
贺楚暮一旦决定做一件事,便会心无旁骛地完成。他不理闻兆,闻兆只好静静地看着他。
苍白脆弱的面孔沐浴在阳光下,长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微微上扬,清冷的面孔添了几分张扬锋利。
无聊的时刻,闻兆却找到了别样的乐趣,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寸寸划过贺楚暮的面庞。
贺楚暮笔尖一顿,刻意调整了姿势,头埋得更低,可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消之不去,又盯在了他后颈上,只觉冰冷一片。
"看够了吗?"贺楚暮看向对面,眉眼微微上扬,带上一丝困惑:"您就这么喜欢我的脸?"
"不然呢?"闻兆两指夹住了他的脸颊,冰冷的指尖碰得贺楚暮一哆嗦,闻兆动作轻缓,指腹摩挲,像是在把玩精美的玉器。
贺楚暮面上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闻兆微微靠近了,目光微沉:"好像真有点看不够。"
贺楚暮淡淡拨开他的手,"我要继续补作业了。"
低下头再看熟悉的题目,晃神片刻。
也是。
如果不是自己这张脸入了闻兆的法眼,他们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贺楚暮静下心,等车到学校,作业基本完成。
"放学别乱跑。"闻兆看着他跳下车,不由叮嘱两句:"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就来接你。"
贺楚暮背起包,朝闻兆挥了挥手:"其实陈哥来接我也一样,不用太麻烦。拜拜啦。"
他笑着对闻兆挥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奔向学校。
林游从车上下来,看见这一幕。贺楚暮的笑很耀眼。他是阴郁的,不起眼的,林游从没有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
站在阳光下,笑得那样开怀。
林游移不开视线,直到贺楚暮走远,他才回过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底蔓延,林游眼神暗了下去。
把书包放在桌上,林游坐了下来,食指慢条斯理地敲打桌面。想起老爹早上的叮嘱,嘴角缓缓勾起。
他爹告诉他,闻家昨晚约季家一起吃了顿饭,贺楚暮被抛弃是迟早的事。不过要他再忍耐几天,他爹承诺,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
"林游。"
"林游?"
轻盈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林游的幻想。他抬起头,轻呵一声。说曹操曹操到,贺楚暮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稀客啊。"林游不怀好意地把他从头到家扫视一遍。
贺楚暮皱了皱眉,闪过一丝厌恶:"检讨书呢?还有,趁早和学校说明情况,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提这个,林游满肚子火。
他那天确实被贺楚暮吓到了,当然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后的闻兆。
他爹让先写一份装装样子,以防万一。
林游轻蔑一笑,从桌肚掏出一叠纸,对着贺楚暮扬了扬,问:"你说这个吗?"
"你学几声狗叫,我高兴了,就给你。"
"你确定?"
"当然。"林游一脸得意。
贺楚暮颇为认真地看了这蠢货几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行,他明白了。
"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善心被当成了笑话,被贱踩在地上。贺楚暮对他的耐心彻底告罄。
既然如此,自己不妨再恶毒一点,借着闻兆的势,彻底报复回去。
贺楚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站住!"林游拍桌,立马有人把他拦了下来。
"什么意思?"贺楚暮看向他,冷冷道。
不知何时,他看林游的眼神里,流失了恐惧。林游微微愣住,他看清的贺楚暮的眼神。林游感受到了脱离掌控的恼怒,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林游抓起那一叠检讨书,看向贺楚暮,冷阴阴地笑,他边笑边撕,撕成碎渣,撕成碎片,随后用力一扬,雪花似的洋洋洒洒飘在贺楚暮眼前。
"你不是想要吗?捡起来就是你的了。"
贺楚暮站着没动。
"捡啊,你怎么不捡啊!"
林游一步步走进,见贺楚暮似乎被吓住了,愣在原地,瞬间涌起一股畅快之意。他抬起手指,一下下戳在贺楚暮的心口,"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居然敢叫我给你道歉,做梦!"
"疯子。"贺楚暮冷冷评价。
"你、再、说、一、遍。"预想中的恐惧没有出现在贺楚暮脸上,林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拎起贺楚暮的衣领,死死瞪着他,"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贺楚暮嗤笑一声,把脸微微凑近,"那你动手呗。"
"你!"林游挥起拳头。
"你们在干什么!"校长冲了进来,一连三个发文,怒意沉沉的语气中带着几个颤音。他用力拉开林游的手,把他拖到旁边。
校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贺临江走到贺楚暮身边,深邃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轻轻垂眸,看着身侧看似镇定自若的少年。
贺楚暮的手攥住衣角,指尖十分用力,指甲边缘泛着白边。
"别掐了。"贺临江皱着眉,手覆在了贺楚暮攥紧衣角的那只手上,轻轻拉开。
贺楚暮挣开他的手,嘴角溢出一抹嘲讽。他知道贺临江在想什么。
想展示他的宽容大度,想告诉大家,他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苛待他这个弟弟。
惺惺作态,假模假样。
他今天没心情陪贺临江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后退一步,不甚客气道:"你来干什么。"
校长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马过来道:"贺同学,你哥哥今天是专程来学校看你的,他很关心你的学习。贺总今天来啊,还为咱们学校捐建了一座图书馆。"
校长说着,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平时多关照贺楚暮,就能换来一座图书馆。
校长心里简直乐开花。
贺临江投去一个眼神。校长会意,收起笑容,走到林游身边。
林游背后有林家,他也得罪不起,心里权衡一番,只能拉起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林游啊,今天这件事你做的不对。你过来,给人家小暮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
林游不服,他挣开校长的手,求助的眼神落在贺临江身上。
"贺大哥……"
"道歉。"贺临江言简意核。
他和贺楚暮站在一起,与林游形成一个对立面。深邃的眉眼静静看着林游,他没有催促,但表情却告诉林游,这事没得商量。
林游一直把他当成尊敬的大哥,学习的榜样。
他给他敬重,是除了父亲之外,他最敬佩的人,可现在,曾经属于他的那份偏爱与维护,给了贺楚暮。
他恨。
贺楚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原来看别人纠结难堪是这种感觉。他看得出来,林游是真的挺喜欢贺临江的。
那个可有可无的道歉,突然多了趣味。贺楚暮双手抱臂,静静等着,他倒要看看林游如何抉择。
"对不起。"林游双目泛红,颤抖着唇,终是说出来这句话。
对不起。
从林游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贺楚暮居然恍惚了。
被欺负久了,不真心不诚意的道歉,也变得值钱起来。
"没必要。你的道歉,我觉得恶心。"得到结果,贺楚暮瞬间失了兴趣。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玩味的神情一洗如空,他冷漠,又淡然地看了看众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贺临江却拉住了他,神色认真地说:"如果不解气,你也可以揍他一顿。"
他说话时没有避讳旁人,林游自然听到了。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心痛的同时,他不由怀疑,这还是他的贺大哥吗?以前那个对贺楚暮厌恶至极的大哥,哪去了?
"不用了。"
就算揍,也不是现在。
贺楚暮漆黑的瞳孔,死死盯在远处那个僵硬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