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季大小姐和和闻家那位联姻了？"几个人聚在一起，谈论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飘到旁人耳中。
这件事在上层圈子里快传开了。
议论过后，那几人偷偷朝右前方看了一眼。季羽霜托着下巴，对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很是不屑，眼神淡漠地移向窗外。
"哎，你们说他怎么办？"几人朝后探了一眼，随即爆发出嗤笑。
班里个个是人精，向来会察言观色和捧高踩低。
"继续受林游的压迫呗。"
"前几天居然还和林游叫板，胆子也真够大。"
"逞一时之能，他之后可就惨咯。"
贺楚暮垂下纤长的眼睫，静悄悄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他人口中已成定局的联姻，闻兆半字没提，他是今天从别人的口，才知道有这么个事。
放学的时候，季羽霜走到他身边，深深地看着他，"我爸说，他没有拒绝。"
贺楚暮不知道自己是作何反应，又是如何点头，故作镇定地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血液流通一定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会呼吸短促，心脏一阵阵抽痛呢？
几乎是狂跑着出学校，他急切地想要见到闻兆，想亲口听他说出真相。刚跨出校门，还没来得及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一个手臂斜插过来。
——
烟雾袅袅，男人指尖夹烟，吞云吐雾中面孔逐渐清晰，冰冷的眉眼，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此刻微微皱着，充斥烦躁。
贺临江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张助理作为下属，合该为老板排忧解难，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青春期的男孩心思敏感，又极度容易自卑，过于强硬反而会适得其反。
贺临江默默思考着张助理建议的可行性。
远处，助理终于将人了过来。
一过来，张助理立马松手，面露歉意："抱歉，贺二少爷。"
贺楚暮把凌乱的袖口一点点理平。对于面前高大透着威压的身影，看也不看，转身离开。
"你敢走试试。"
冰冷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再走一步，我打断你的腿。"贺临江绝不是说说而已，他几步上前，拦住了贺楚暮，眉眼间全是戾气。
贺楚暮停下看他："你想怎样呢？"
"跟我回去。"
"你已经把我赶出去了。"贺楚暮微微歪头，为什么还要跟你走呢？
贺临江平复一口气，强行压住胸腔中因贺楚暮而生的那股莫名的掌控欲，他照着张助理的建议，如实道："我后悔了。"
"跟我回家吧，小暮。"
家这个词，莫名地触动了他。
贺楚暮眼神微愣，落在他递过来的手上。
贺临江轻轻地，缓缓地往前倾探，动作无比克制，距离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抓住他。
"这么热闹。"
西装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闻兆大步插进他二人之间，嘴角带笑，眼睛却比冰天雪地里的冰碴还冷。
闻兆横插一脚，打乱了节奏，贺临江面露不愉，却不得不寒暄，维持面子上的和平。
"闻总最近应该挺忙的吧？"
闻兆不动声色地将贺楚暮护在身后，目光不客气地在贺临江身上打量一圈，"你很闲？"
"……还好。"贺临江保持微笑。
两个男人围着贺楚暮，张助理识趣地走开了，三个男人一台戏。
不少车辆驻足观望，许多人纷纷拿起手机偷偷拍下这一幕。
贺楚暮相信，不消一刻钟，他们三个的照片会在学校大大小小的群里轮番流转。
"都不要再说了。"贺楚暮闭上眼，又缓慢睁开。
烦。
半假半真的传闻，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四面八方的窥探目光，甚至连这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厌倦疲惫。
"那天你说的话，都没有忘吧。"贺楚暮看向贺临江，哪怕无情也似有情的桃花眼此刻仿佛一汪死潭，毫无情绪。他的面孔苍白而冰冷，"别再来烦我了。"
"你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感兴趣，我也不会回去。"
说完，他一头扎进前方茫然看不到尽头的人群里。
流动的车群，漂浮的白云，天地茫茫，他还是一个人。
"你去哪！"
闻兆追上来。双手扶住了他单薄的身躯，力道很大，十指几乎陷在校服底下的胳膊上，贺楚暮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他抬起头，一双茫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闻兆。
他的眼神里的悲伤太明显，闻兆的怒气散了，他的表情渐渐无措。
"你……怎么了？"
一滴晶莹的泪光闪在睫毛上，闻兆抬手去抹，却只摸到了一层无形的模糊光影。
"没事。"贺楚暮扬起笑脸，笑了笑，仿佛刚刚那一刻是闻兆的错觉。
他拉起闻兆僵在半空中的手，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气氛诡异地安静。
陈达连连后看，心里犯着嘀咕：前几天还如胶似漆，缠缠绵绵的两人，今天这是咋了？吵架了？
而且看样子，还是贺楚暮单方面和老板冷战。
到家了。
贺楚暮自顾自地往前走，完全没管后头的闻兆。
闻兆站在偌大的别墅中央，俊冷无比的面孔此刻挤满茫然。
"你在生气吗？"
贺楚暮闻言转身，睁大眼睛朝他无辜笑了一下，"没有啊。"他只是不想再为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徒劳伤神。
哦，差点忘了一件事。
他拍拍脑袋，折回去，像往常一般，在闻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阿姨今天烧了哪些菜呀？"
他的表情挑不出一丝破绽，闻兆心中郁气难舒。
总感觉有这么一口气，吊着。
吃完饭，贺楚暮照常写作业，闻兆照常去处理工作。
一切照常。
等到他从书房出来，却发现房间里的灯暗了。
从前哪怕应酬再迟，都会有一盏温馨的暖色小灯为他绽开。
闻兆的心忽地提到嗓子眼。
"啪"一声，灯光大亮，果不其然，床上空无一人，只剩一床孤零零的被子，和一个不成对的枕头。
呵呵。
闻兆冷笑两声。
他迅速找到了贺楚暮所在之处。
布置简单仓促的客房中央，一张雪白的床上，贺楚暮就睡在那。
睡的很熟，却并不安稳。
闻兆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到床前。
月光下，如同纤纤睫毛蝴蝶振翅般一簇簇轻颤，嘴唇不安地紧紧抿着，眉头也缩在一块，好像沉浸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噩梦之中。
闻兆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即面露复杂。
蹲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闻兆叹了口气，神情又恢复成往常那样不可捉摸。
不想吵醒贺楚暮，闻兆弯腰摸着黑找到了床的另一边。床面微微凹陷，他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床的另外一半。
意识渐沉，他睡着了。
贺楚暮悄然睁开眼。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腹部那双手上。
宽大温热的掌心覆在了他的小腹处。贺楚暮没有迟疑，把它抬起来轻轻放回原处。
他侧过身，背对闻兆。
他想好了。
等时机一到，他就离开。这段时间需要打气十二分的精神，时刻警醒自己，不要起不该妄想的念头，要同闻兆划清界限，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
翌日清晨。
闻兆醒过来时，身旁的床已空了大半出来。
贺楚暮此刻正帮着阿姨把汤盅端到餐桌。
"哎呀，小贺啊，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贺楚暮笑道。他昨晚一夜无眠，面色有些憔悴，不过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上不少。
看见闻兆下楼，他面露微笑，很是热气："您醒啦？快来尝尝我做的粥怎么样。"
阿姨用围裙擦擦手，也是满脸笑意。
闻兆一步步下楼，满心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面对贺楚暮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
他任由贺楚暮拉着他坐了下来，舀了一口粥，在他期盼的目光中，点点头，"好吃。"
"我就说吧，我的厨艺很不错。"贺楚暮欢快地和阿姨击了个掌。
"阿姨，你先回去吧。"闻兆突然道。
阿姨的笑容顿在脸上，"好的。"
客厅只剩他二人。
"你不需要做这些。"闻兆放下汤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楚暮低下头。
"昨天晚上，为什么睡在别的房间？"闻兆冷声问。
"因为我觉得和您睡在一起，不太方便，我们的生活、作息完全不同频，会吵到彼此。"
完全不同频？
会吵到彼此？
"呵。"怒火窜上心口，闻兆嘴角漫出一丝冷笑，语气冰冷："这些难道不是你应该想办法克服的事？"
"你忘记我们的合同吗？"
"你不应该满足我的任何要求吗？"
冰冷的话语，像铁锤一般砸向贺楚暮，他的身形克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上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是啊，他忘记了。
所以才会变得这样痛苦。
"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对不起。"话语只好，是无尽的沉默。
看着贺楚暮苍白的面庞，闻兆突然感觉心脏被针扎了一下。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