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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喜欢就追

一夜雨声未绝。雨后的时间被阳光照亮,绿叶上残留的水珠折射出晶莹的光泽,一经洗涤,土壤喷发出草木新生般欣欣向荣的清香。

闻兆吃完早饭就离开了。临走前,他特意看着贺楚暮喝完一杯牛奶,又叫来陈达,让他留下来陪贺楚暮。

陈达作为保镖打打杀杀自然是不在话下,但你叫他陪人解闷,那只有干坐着大眼瞪小眼的份。

"陈大哥吃饭了吗?"

"吃过了。"

"……"

"……"

两人又干瞪一会,贺楚暮见陈达掏出一个游戏机,干巴巴地问:"要一起玩吗?"

"……不了。"贺楚暮对游戏毫无兴趣,他想了想,提议:"闲着也是闲,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陈达一听不用尴尬坐在这了,自然拍手赞成。老板叫他留下来其一是为了陪贺楚暮,二则等到贺楚暮想回家的时候,安全把人送回去。

贺楚暮想出去玩和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十**岁正是热血的年纪,陈达思索一番,"你想不想去游乐园,鬼屋?或者密室逃脱也行,再不然玩剧本杀?"

然而他的畅言并没有得到回应,陈达侧过头一看,发现贺楚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达:"咋了?都不感兴趣?那你想去哪?"

贺楚暮缓缓报出一个地名。

"水绣街。我想去那。"

"你去那干嘛?"陈达拧眉,"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那条街是出了名的混乱,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老旧楼房墙皮一层层剥落,斑驳的痕迹如同古树一圈圈的年轮透露出风雨侵蚀的灰败。到了晚上夜幕吞没危楼,红光闪烁连成一片,远远看上去就像铺着一层血雾。

随处可见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站街揽客的/女,卖屁股的少爷,走几步呛鼻的脂粉烟气扑面而来。

"知道。"贺楚暮抬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以前就住那。"

陈达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

再次踏入这条街,贺楚暮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刺鼻的红粉胭脂,不堪的骂声浮在脑海中,两具交缠在一起的白花花的身体是贺楚暮对这里的最后印象。

五岁那年,楚雨拉着年幼的楚暮来到贺家认祖归宗,却连贺家的大门都没能靠近,就被佣人拦在了门口。

楚雨不甘心带着贺楚暮又闹了几次,贺家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几番徒劳之后,楚雨收了一笔钱,带着贺楚暮离开了水绣街,自此浑浑噩噩度日。

"是的,已经安全送到了。"陈达听着电话里的吩咐,恭敬答:"老板放心。"

等电话挂断,贺楚暮忽地凑近,温热的气息扑在陈达耳朵上,"他和你说什么啦?"

陈达扭头吓了一跳,"没啥,闻总有点不放心,叫我把您照顾好了。"

陈达指了指前方嘈杂的人流,"话说您来这里是要?"

"找人。"贺楚暮对他笑了笑,自顾自地往前,"要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分内事。"陈达跟在后面,"要找谁,需不需要我再喊点人过来一起?"

"不用。我大概知道她住在哪。"贺楚暮顺着记忆里的印象,来到一间残旧的小铁门前。

敲门,等了片刻。

一女人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面上带妆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底憔悴的神色,看见面前站着的人,她微微怔大眼睛,震惊过后便是愠怒。

"你过来干嘛,谁让你过来的?"

贺楚暮静默片刻:"好久不见,陈宜。"

"哦,我知道了。"陈宜对他的问候嗤之以鼻,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来看我笑话的?行啊,看呗。"

随后半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贺楚暮身后的人,不屑地笑出了声,"这谁?不会是你找来的打手吧。"

陈达也是一头雾水,看向贺楚暮。

贺楚暮解释:"梅林没时间,叫我代她来看看你。"

那晚梅林临走之前,自顾自地报出一个地名。

贺楚暮没问,她也没说。但各自都知道意思。

他原本没想来的。

别人是什么样,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他都无权干涉。

但这个地方不一样……

"梅林……"陈宜垂眸喃喃:"果然是她告诉你的……"她定了定神,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敌意,"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告诉她我很好 。"

贺楚暮突然面露讽色:"好到在这里靠男人过活儿?"

"你懂什么!"陈宜怒意横生,陡然拔高音量,"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一个私生子,你母亲是什么货色自己没数吗!不也照样靠男人!"

"没有她,你这尊贵的贺家二少爷大概早饿死在街头了。"陈宜讥讽道。

微风拂过,话音落下后只有风吹动门帘的沙沙声,陈达下意识侧过头看去,贺楚暮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相反异常平静。

贺楚暮问她:"你还需要多少钱?"

"手术费已经齐了,借的高利贷。"陈宜垂下眼睑看着地面,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消了大半。她刻意不去看贺楚暮:"先前在贺家那群人多少畏惧贺家的势力有所收敛,哪怕没有按时还款对我也算是和颜悦色。现在,呵。"

陈宜不说,他们也能想象到惹上高利贷是什么样的下场。

"我白天工作晚上陪客,才勉勉强强支撑起来。"说到这,陈宜声音哽咽,再也控制不住眼里带了泪,"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吗?"

"自然。"贺楚暮轻声答道。然而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半分快意,陈达忍不住看了一眼,突然发现他本就瘦削的面庞在阳光下格外地苍白脆弱。

"还欠多少?"

"八十万。"

"我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陈达看着沉默的二人,也陷入沉思。

离开前,陈宜看了他一眼。

但最终谁也没有将那个疑问说出口。

黑色宾利离那条街越来越远,贺楚暮坐上车后便静静阖上眼。

闻兆收到陈达的消息时家宴进行到一半。

陈达:[老板,贺二少爷说要回家,您看?]

闻兆:[他情绪如何?]

片刻,陈达回复:[很平静。但有点太静了。]

闻兆:[知道了,你先送他回去。]

发完消息,闻兆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长桌杯酒交错,水晶灯光倾泻而下,闻兆轻轻抬眸,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打量目光瞬间尴尬地移到别处。

一群人每个月的这个时间点都聚在这,扯着笑说一些没有必要的家长里短,无不无聊。

闻兆抬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的不耐在此刻冲到顶峰。

闻兆坐于主位下首右边的位置,离闻老爷子最近,一举一动自是逃不出老爷子的眼睛。

"坐不住了?"老爷子淡淡开口。

"嗯。"闻兆点头承认。

老爷子并为苛责,他轻轻抬手,管家便将拐杖递了过来。苍老的手掌稳稳握住杖身,底端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瞬间安静大半,大家纷纷放下酒杯,抬头注视着老爷子。

"闻兆。"老爷子沉声道:"你跟我来。"

"是。"闻兆微微颔首。

闻兆扶着老爷子消失在璀璨灯光下。

"老爷子还真是偏心。"坐在最尾端的旁系小辈忍不住嘀咕:"同样作为孙辈,从小到大资源权利样样要先落在他手里。"

"小声点,这话要是被老爷子听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切!"

闻兆随着老爷子来到书房。

"醒酒汤给你备着呢。"闻老爷子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到了他这个位置,自是不用再喝酒应酬。

"谢谢爷爷。"闻兆接过。他酒量还可以,宴会上喝的那几杯对他来说并无大碍。但汤是老爷子的一片心意,闻兆很给面子的全喝掉了。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棘手的事情?"

"一切都好。"

老爷子眼里浮现欣慰的神采。

闻兆作为家族里最受器重的晚辈,十二三岁就跟着闻老爷子出席各种场合,早些年,老爷子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丢给他练手。

闻家人都等着看笑话。

不到两年时间,那个烂摊子在半大的少年手里点石为金,即将倒闭的公司摇身一变,居然成为集团底下一块稳定的收入来源。

自那之后,闲言碎语尽数平息。

"我年纪大了,身上的担子该卸下来了。"老爷子浑厚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炯炯发亮,"再过几个月,我打算让你全权接手闻家。"

闻兆平静地抬眸。

他对老爷子的这个决定并不感到意外。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事,今天把他喊来,绝对不单只为这件事。

果不其然,老爷子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最近去了一趟学校?"

"嗯。"

老爷子摸了摸胡须,半眯起眼:"去干嘛了?"

"有点事。"

"不用瞒我,我知道你乐于助人去了。"闻老爷子目光打量,语气揶揄。

"……"闻兆淡定地抿了口茶,"您都知道了?"

闻老爷子斜睨他一眼,"不然呢?"

闻兆又淡定地喝了一口,"您都知道了什么?"

"全部。"老爷子轻哼,"臭小子,你这点事还想瞒过我。"

"不敢。"闻兆眉梢轻佻,嘴角轻轻上扬,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露出来一丝不同于平日严肃老成的鲜活气来,闻老爷子看着,不由一愣。

他这时才意识到,闻兆也不过才十九岁的少年。

"当初那么多大学向你抛橄榄枝,你都拒绝了。"闻老爷子缓缓道:"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父亲。闻家这个重担不是谁都可以承担,当初他选择离开,我能理解。"

闻老爷子苦笑:"不过如果你现在和我说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

"我不会后悔。"闻兆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两个字,他看向老爷子,声音缓而坚定,"既然做了选择,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爷孙对望,在这莫名严肃而紧张的时刻,闻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岔开了话题,"你实话告诉我,你对贺家那个小儿子到底存的什么心思?爷爷我也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头子,你要是真喜欢就去追。"

等了片刻,等到这句话的闻兆:"……"

谢谢,但他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