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气很古怪,中午下雨,下午烈日,晚上又下起了小雨。
“又下雨了,今天不是才下过吗。”林念嘟囔着将车靠边停。
“怎么了?”顾语问,纷纷细雨软如棉,落于他发丝上、衣衫上,一点点渗透,他只想快点回去。
“带个头盔。”她取下在车前挂着的头盔,左脚压下脚架,车身朝左微微倾斜。
她将头盔稳稳戴在顾语头上,细心为他系好带子。
细雨霏霏,被路灯照亮,如白砂糖均匀洒落于地融化,被行人一步步带回家,化为香甜梦。
顾语气息微促,放缓呼吸频率,一瞬不瞬紧盯她细致认真的脸。
强势的姐,常年不在家的爸妈和——穷困潦倒但有爱的她。
林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回家了!”
她满意看了两眼,转头骑上车风雨无阻,路越开越窄,灯光也越昏暗,道路两边住屋老化,空调外机的水往下滴,滴答滴答。
林念租的房子为安置小区,小区里人口老年化,鱼龙混杂,门口也没有保安,什么人都能进。她将车开回原位置充电后,把车钥匙还给了李大爷,随后带顾语上了楼。
在上最后一阶楼梯时,顾语差点又崴了脚。
进了门,林念开灯换鞋,顾语瞧着不合时宜的兔子毛拖鞋,出声问:“你家没有其他可以换的鞋?”
林念略微思索,还真没有,“平时就我一人住,冬天夏天各一双就够了,要不我俩换着穿?”
顾语无奈一笑,真是够穷的,“既然你想让我留下来,拖鞋、洗漱用品、换洗衣服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你要留下来?”林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不确定地问:“你愿意留下来了!”
她凑上前,追着顾语有些闪躲的眸子,“你真的愿意留下来?”
顾语穿上兔子拖鞋,撇开她跨坐于沙发,“前提是你要保守我身份,谁也不能说。”
“嗯!”林念重重点头,举手发誓,“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还有,我不能过太穷的日子。”
“嗯!我尽量给你最好的!”
顾语顺手将桌上的小飞燕打理整齐,环顾一周竟没有找到合适的花瓶。
林念目不转睛看着他骨节分明都手指摆弄梦幻到不真实的蓝色花朵,察觉到他可能想要一个装花的瓶子,自觉从家里翻找出充当花瓶的塑料瓶子装满水。
水面晃动,在亮光的照射下透出玻璃般的光。
“我帮你冰敷一下吧。”林念找出袋子里的药,这才拿出冰袋。
顾语惊讶,“你什么时候买的?”
“吃完饭顺手买的。”林念示意他挽裤腿,表明要亲自给他敷。
“我自己来。”顾语有点扭捏,想接过冰袋自己敷。
“我来我来,今天有点忽略你,现在补回来。”她没让他得逞,不由分说挽高裤腿,用毛巾裹着冰袋贴上他的脚踝。
冰凉触感刺激顾语皮肤,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林念极其认真,“没有明显肿胀淤青,只是轻微疼肿,一到两周就能好,没什么大问题。”
十五分钟后,林念放下他裤腿,“三十分钟后涂药。”
“你怎么懂这些?”顾语缩回自己脚,长长的一条躺在沙发上。
她收拾的手微顿,“小时候我脚扭伤,外婆就是这样教我的。”
“那你外婆呢?”
“我外婆走了。”林念湿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被头皮的温度烘热,潮湿又闷热。
“对不起。”顾语眸子黯淡一瞬。
“没事,都过去了。”林念拢了拢头发,“我去洗澡。”
他躺沙发上看着她,“我也要洗澡。”
林念眨了眨眼,她倒是忘了这茬,有点尴尬地咳两声,没说话,去将热水器插头弄好,吹了会风后回来合理安排时间,“冰敷至少半小时后才能用温水洗澡,我洗完你再洗,然后我给你涂药。”
“那我洗完穿什么?”顾语注意到她耳廓微红,没有揭穿她。
这又是个好问题,林念回到卧室挑选有没有什么衣服他能穿,翻找许久,最后拿了件宽松睡裙。
顾语此刻如他名字一般,相顾无语,“没有其他的选择吗?”
林念抿嘴摇头,实则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笑。
“我不想穿。”
“那我现在下去给你买。”
“这么晚了。”
“我只有这件你能穿。”
顾语气得闭着眼不想看,双手环胸将头扭向另一边,别扭半天终是妥协,“放这。”
“得嘞!”林念将衣裙叠整齐放好,进浴室洗澡。
浴室门关,她手落在锁上,犹豫一瞬还是放下,水声哗啦,镜前泛起水雾,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抹开雾气,露出镜中迷茫的双眸。
四下安静,整个空间只剩她一人,林念回忆从昨晚到现在究竟干了什么,暗骂自己胆大又狂妄。
自大到竟然想哄骗娇生惯养的少爷来与自己过贫穷的日子,重要的是他答应了!
林念视线扫过孤零零的洗漱杯,眸子变得坚定,既然做了,那就做到底!
顾语闭目养神,被手机铃声打断,他按下接听键,“什么事?”
“顾大少爷!你房间都给你备好了,你人呢?”
顾语慢悠悠睁开眼,昨夜他给许野打过电话,说和家里人吵架去他家暂住,这一天忙下来居然忘记这件事。
他按按太阳穴,声音懒懒的,“哦,我不来了。”
“什么!你不来了!”电话那头的许野双腿叠放于电脑桌,“我什么都备好了你说不来?”他思忖一会,“和好了?”
“没有。”顾语缓慢坐起,脖颈靠在沙发面。
“那你现在住哪?”
他卡顿片刻,“你管我住哪。”
林念推开门,一股幽香散出,“顾语,我洗好了,你去吧,要记得用温水洗。”她说完将衣物放入洗衣机。
顾语淡淡地,“嗯,好。”
许野听到有女孩声音,歘的一下坐直了,“顾语?我没听错吧?你身边有女孩,你到底住哪啊?怪不得不来我这!你——”
他挂断电话,林念正好路过“对了,左脚踝尽量不要沾水,洗发水沐浴露都放在台上了,洗衣机在外面。”
“嗯。”顾语放下手机,取手表,拿睡衣,一气呵成。
林念却在原地犯了难,睡觉这事可怎么办?昨夜仓促,顾语睡的是沙发,可今天他脚崴了,是伤患,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他睡沙发。她只有一张床,想自己睡。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她思绪,林念看去,是顾语的手机,来电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姐。
她不禁想,顾语姐姐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会不会是让他回去?可她才把人留下来,那他,会回去吗?
她怕顾语动摇。
直到手机自动挂断她才惊醒,淡定回到房间收拾床铺,据她观察,顾语没有时刻看手机的习惯,只要时间够晚,他就能多待一会。
顾语洗完澡出来,不自在地扯睡裙,护完下面,上面又是吊带,空空的。
林念打眼望去,顾语矜贵漂亮,微湿的碎发勉强盖住眼睑,水汽蒸腾后的脸白里透红,那件粉红的卡通吊带睡裙挂在他身上刚好能显出他练得恰到好处的肌肉——薄肌。
她眼神往下,瞥到顾语还是光着脚。
笑哈哈走过去把拖鞋脱下来,穿上毛绒小兔鞋,走近了才捕捉到顾语狭促的眸子和密长的睫毛。
林念一时被迷了心窍,不由得靠近用手指捏了捏他手臂,由衷夸奖他。
“好看的!”
顾语似是被气笑了,穿上鞋,捂着被她捏的手臂走开。
“真的好看!”林念挪不开眼,身体随着他走又憋不住笑,“你还是冷白皮呢。”
他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看够了吗?”
林念摇头,她这辈子没见像顾语这样好看的人,留下他的原因可能也看中他颜值。
“包养期间我没有陪睡义务。”
“我怎么可能对你有那种心思!你放心肯定不会的!”
“那就好,我的衬衫不能放洗衣机,要手洗。”
“好。”林念点头,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
“我今晚就在这凑合一晚。”
“你明天呢?”她回神,触即到他去留的问题,林念很敏感,会不会和他姐姐通完电话就选择离开?“我把床给你收拾好了,今晚我睡沙发,不止今晚,只要你留下来,床就是你的。”
顾语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明天我也不走,你明天还要上班,睡床合适。”
“只要你不走,怎么都行。”
等顾语脚踝水干后,林念帮他上了药,笑呵呵地帮他手洗了衬衫,连同两人衣物一齐挂了。
窗外雨声渐小,两人收拾妥当后,林念把唯一的老旧电风扇留给了他。
回卧室前还问了一句,“顾语,你怕黑吗?”
“不怕。”
“那你怕鬼吗?”
顾语睁眼,愣住了,指尖无意识摩挲,收紧抱枕,懒懒的声音带着沙哑吐出两字,“不怕。”
“那就好,我关灯了。”
“嗯。”
轻微一声,屋内骤然黑暗,唯有顾语手机微弱的亮度,他眸光停留在来电备注为“姐”的未接来电,待到手机屏幕熄灭,他才放下手机,注视黑暗中窗外透进来的光,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却还是有些热,也不知没有风扇的林念能不能睡着。
忽然,那道光闪烁一下,似有道黑影驻足,顾语有种强烈的被窥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