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雪连绵三日不曾停歇,梅院之内,药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沉沉压在人心头。苏幕梅依旧高热不退,箭伤反复渗血,气息时断时续,枕上白发散乱,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温知予守在榻前,将仅剩的药材尽数调配,指尖的药渣换了一轮又一轮,终究蹙眉摇头。他摊开手中泛黄药谱,指在一行小字上,声音压得极低:“要稳住师父的心脉,止得住内腑崩损,唯有崖上冰芝。此物生在北向阴崖,积雪终年不化,极难寻,更难采。”
黎风跪在榻边,掌心还拢着苏幕梅冰凉的手。玄色衣衫上暗红云纹早已暗淡,赤红发带松垮,额前碎发垂落,眼底布满红丝。腰间那枚白玉梅花佩、那支裂纹玉笛,都静静搁在案头,方才浴血厮杀的锐气,此刻只剩下惶急。他抬眼看向温知予,声音沙哑笃定:“我去采。”
“那处崖壁陡峭,大雪封山,凶险万分。” 温知予拉住他的衣袖,满心担忧。
“师父不能死。” 黎风轻轻挣开,取过长剑系回腰间,重新把白玉笛斜插回革带之间,玉佩红流苏一荡,“我一定把冰芝带回来。你留在院里,看好师父。”
不多时,黎风便独自踏入茫茫风雪。
北疆群山冰封,漫天碎雪横飞,视野一片白茫茫。寒风如刀,割在脸颊生疼。他循着记忆往北山阴崖而去,山路早已被厚雪掩埋,脚下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玄衣落满白雪,肩头的暗红云纹被冰雪打湿,沉沉贴在背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冰芝,要救苏幕梅。
越靠近阴崖,地势越是险峻。崖壁几乎垂直,怪石嶙峋,冰雪覆满岩石,滑不留足。黎风抽出长剑,以剑刃凿入冰层,借力向上攀爬,好几次脚下冰层碎裂,身子猛地往下一坠,堪堪抓牢凸起石棱,悬在半空,风雪在身侧呼啸,脚下便是万丈深谷。冷汗浸透里衣,又被寒风冻得发冷,他几次险险跌落,都咬牙撑住。
崖壁背阴处,零星生着几株形似的菌草。他不敢贸然采摘,记得药谱记载冰芝的纹路、色泽都有讲究,错采灵药,反而会加速师父衰败。他伏在积雪里,一一比对,拿起一株,细看又放下,反复辨认,接连试了数株,都不是要找的冰芝。指尖冻得青紫,被冰棱划破,血珠渗出来,转瞬便冻凝。
许久,他终于在一处窄窄的石龛里,看见了那株冰芝。通体莹白,边缘带着一层淡青薄霜,正是药谱所载的模样。黎风心中一松,伸手小心翼翼将它完整采下,收入贴身的布袋。
可连日厮杀本就有伤在身,肩头刀伤还未愈合,再加上在寒崖间耗损大量气力,又长久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寒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他方才一心寻药,强撑着压下不适,此刻心头一松,倦意和寒意轰然席卷上来。四肢渐渐发软,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勉强寻到一处避风的山洞,想进去稍作休憩,可刚挪到洞口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布袋脱手,冰芝滚落雪地,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冰层上,他身子一歪,直直倒在洞口积雪之上,彻底失去意识。
风雪落在他玄色衣袍,落在赤红发带,落在他腰间斜插的白玉笛上。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黑影踏着积雪,悄无声息行至这片山坳。正是那日温泉一战残存的暗卫余部,一路循着踪迹搜山,追查那枚折梅印记与裂纹玉笛的下落。
为首暗卫目光落在洞口昏迷的黎风身上,一眼看见他腰间那支辨识度极高的白玉笛,眼底寒光乍现。
“找到了。”
几人迅速围拢上前,不费力气便将昏迷无力的黎风捆缚结实。他们无暇顾及地上的药草,架起黎风,隐入茫茫风雪深处,很快便消失在群山之间。
梅院之中,时光一点点流逝。榻上苏幕梅昏沉难醒,温知予一边按时喂药,一边频频望向山门,风雪不息,迟迟不见黎风归来。日头渐渐西沉,暮色漫上山头,不安在心底越积越重。
他终究放不下,将药炉炭火掩好,把折扇收在掌中,独自踏雪进山寻人。
一路循着黎风留下的浅浅脚印,顺着山道往北山阴崖赶去。风雪不断覆上新雪,痕迹断断续续,好几次险些断绝。待到寻至那处避风山洞洞口,温知予的脚步猛地顿住。
洞口积雪之上,静静躺着那株莹白带霜的冰芝,还有黎风遗落的长剑。雪地上只余下凌乱拖拽的痕迹,黎风,却不见踪影。
温知予俯身拾起冰芝,指尖触到冰凉的药草,心口骤然一空。他环顾四周,放声呼喊,只有风雪穿过崖壁,送来空荡荡的回响。
暮色沉沉,寒雪漫天。灵药采到了,采药之人,却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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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崖寻药失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