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埋在相府地底,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渗着冰凉的水汽,阴寒裹着血腥、霉味,沉沉裹住每一寸空气。火把在壁上摇曳,昏黄摇晃的光,投下交错扭曲的黑影,铁链碰撞的脆响,伴着断续的鞭声,在幽深甬道里来回回荡。
黎风手脚被粗重铁镣锁在刑架之上,玄色劲装早已被撕裂,衣料上暗红云纹被血浸透,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先前崖边耗力昏厥被掳的疲惫还未褪去,又接连受刑,剧痛一**碾过四肢百骸。他垂着头,那条标志性的赤红发带早已遗失在雪地,额前碎发黏在混着冷汗与血污的脸颊,意识反反复复沉浮在破碎边缘,奄奄一息,唯有胸膛尚存一丝微弱起伏。
狱卒见他气息微弱,暂且停下刑具,分立两侧静候。
甬道深处,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当朝相爷缓步走入地牢,一身华贵锦袍纤尘不染,和这片血腥肮脏的囚牢格格不入。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核对线人密报。
据线人所言,安平侯府灭门之后,年幼世子便不知去向。当年抄家时,侯府上下俱已伏诛,唯独那孩子未曾寻到尸首,也始终没有落网。另有两样关键之物,至今仍是悬案:其一,安平侯与夫人的定情信物 —— 裂纹白玉笛,在乱军之中离奇失踪,遍搜全府也未曾找到;其二,那名失踪的小世子身上带有特殊印记,乃是心口处一枚天生的折梅纹样,可作身份凭证。
相爷本是前来亲自审问,核验擒获之人是否与侯府遗孤有关。火把的光芒晃动,先落在黎风腰间斜插的白玉笛上,笛身那道浅浅裂痕,一眼便落入他眼底。他心头一震,随即抬眼,看清少年染血的眉眼。清隽轮廓,眼尾弧度,眉骨线条,竟和逝去多年的安平侯夫人如出一辙。
他命狱卒扯开黎风破损的衣襟。
火光之下,少年心口那枚天生的折梅印记清晰浮现。
三样证据叠在一处 —— 酷似侯夫人的容貌、失踪多年的裂纹玉笛、心口独有的折梅印。相爷心中已然明了,眼前受尽酷刑的少年,正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安平侯府世子。
原本斩草除根的杀念,一瞬间尽数消散。多年压在心底的执念翻涌而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疯狂扭曲的占有欲。他不打算杀他了。
他要将这一枝劫后余生的梅,牢牢锁在自己手边,永远留在眼底。
相爷抬手,淡淡向狱卒吩咐:“停刑,保他性命,不得伤其根本。”
他缓步走到刑架前,声音低沉,裹着压抑已久的偏执:“我不杀你。往后留在我身边,锦衣玉食,不必再受这般苦楚。”
黎风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血色模糊视线。他只知道自己采药时昏去,醒来便身在这地牢,受尽拷打。他完全不懂眼前这人态度为何陡然转变,不知道对方方才看清了自己心口的印记,也不知道腰间这支伴随自己长大的玉笛藏着何等秘辛,更不知自己这张脸,和安平侯夫人何其相像。
关于侯府灭门、世子的身份、折梅印记的意义,他一概茫然。
他只明白,此人是相爷,是掳走自己、对自己施以酷刑的人。喉间溢出嘶哑的冷笑,字句决绝:“我宁死,不从。”
这句回绝,引燃了相爷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本以为受尽酷刑的少年会心生畏惧、俯首顺从,不曾想这般硬骨。浓烈的占有欲混着恼羞,化作新一轮残酷的折磨。
“不肯?” 相爷眼底寒意沉沉,“那便打到你愿意为止。”
鞭笞、寒水浸骨、长久锁在冰冷石牢,刑罚一轮接着一轮落下。黎风始终不肯折腰,每一次从剧痛里苏醒,答复依旧不变。他满心困惑,不明白这人明明手握生杀大权,抓住自己之后却迟迟不肯下杀手,只执拗地想要将他囚禁在身旁。
地牢的火把日夜摇曳不定。
相爷每隔几日便会独自前来,静静凝望奄奄一息的黎风。他已经确认了少年的身份,却没有将真相说破。执念越深,折磨便越重。他舍不得杀,却又求不得顺从,只能在这场无望的拉扯之中,任由疯狂一寸寸蔓延。
而黎风,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猜不透这份诡异执念的来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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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幽牢凝恨锁芳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