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院的风雪，一夜未歇。
古梅枝上的落雪，被夜风簌簌抖落，簌簌砸在窗棂。黎风将苏幕梅安置在内室软榻之上，榻边铺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压不住那袭白衣上蔓延开来的血色。那支穿胸的箭尚且不敢贸然拔下，只以干净布条紧紧裹住伤口，殷红的血依旧不断渗出来，将素白袍上的梅花暗纹浸得沉沉发暗。
苏幕梅气息微弱，唇色苍白如纸，双目时睁时阖，高热席卷全身，神智大半沉在混沌里。温知予守在案边，指尖不停碾开草药，清苦的药香弥漫满室，与方才林间残留的血腥遥遥相抵。黎风跪坐在榻旁，一手紧紧攥着师父微凉的手，另一手搁在身侧，那支裂纹白玉笛静静横放，笛身的裂痕在烛火下清晰分明，他目光死死锁着苏幕梅的面容，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师父，别睡，再撑一撑。” 黎风声音沙哑，赤红发带松了大半，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惶恐。
苏幕梅似是听不见，眼帘缓缓合上，意识坠入一片苍茫寒雪之中。
梦里亦是隆冬，大雪漫天，天地一白。
无边风雪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寒气刺骨。他一身素袍独行，正是昔年云游四方之时，行至安平侯府外的郊野。侯府朱墙巍峨，隐在风雪深处，周遭杳无人迹，唯有道旁一株老梅凌寒怒放，嫣红花朵缀满枯枝，在茫茫白雪里烧出一点艳色。
他正欲踏雪继续前行，雪地里忽然扑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衣衫破碎的女子，满身血污，裙摆浸透暗红，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踉跄着扑到他脚边，伸出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袍角。
力道仓促而绝望，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翕动，发不出完整的话音，唯有浑浊的泪水混着雪水、血水一同滚落。她的怀里，紧紧护着一方襁褓，棉絮粗糙，裹着一个十月大的婴孩，小家伙闭着眼，呼吸匀净，安安静静沉睡着，浑然不知周遭已是绝境。
女子拼尽最后气力，将襁褓往他怀中推送，眼底满是哀恳，口中断续，气若游丝：“求…… 求你…… 救他……”
她另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想要将一物递到苏幕梅掌心。
正是那支带着浅裂纹的白玉笛。
可指尖无力，玉笛自她掌心滑脱，“当啷” 一声，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上，玉色温润，裂痕分明，在白雪红梅之间，格外刺目。
余下的话还堵在喉间，女子的手猛地垂落，攥着袍角的力道骤然消散，身子一歪，倒落在皑皑雪地里，再也不动了。
风雪依旧呼啸，梅香静静漫开，襁褓里的婴儿，依旧睡得安稳。
苏幕梅立在雪中，望着雪地里的玉笛，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心头震颤。
“救他……”
这一句哀鸣，反复在梦境里盘旋，越来越响，猛地撞回现实。
榻上的苏幕梅睫毛剧烈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涣散的眼瞳艰难掀开一线，目光朦胧，下意识望向榻边那支白玉笛。
“笛…… 婴孩…… 安平侯府……”
他语声破碎，微弱得几乎被窗外风雪吞没。
黎风闻言，心头一震，连忙俯身凑近：“师父？您说什么？安平侯府？什么婴孩？”
苏幕梅却撑不住了，眼帘再次垂落，又陷入昏沉，方才梦里的光景，散作一团模糊的雪影，只余下那句托孤的哀求和落地玉笛的模样，牢牢刻在他濒死的意识里。
温知予捧着熬好的药碗走过来，眉头紧锁：“脉象极虚，失血太多，能不能熬过今夜，尚未可知。”
窗外古梅独立，风雪未停。那场埋在多年前大雪里的托孤旧事，伴着一支裂纹玉笛，借着濒死的幻梦，悄悄掀开一角尘封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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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雪埋笛记前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