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祁恹恹地趴在桌上。
昨晚惊醒后,他怎么都无法再入眠,索性起身,用诊所终端接进红拓星的公共网络。
没有爆炸记录。
甚至没有任何关于傀儡冢事故的新闻。
那场梦无比真实,却像感官凭空捏造出的幻想,在现实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杰特结束完晨练,满头是汗、精神抖擞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见到他这副样子,顿时竖起眉毛:“一大早就哭丧着脸,诊所的财运都被你赶跑了!”
季云祁有气无力地抬头:“我们平时真的有生意吗?”
安迪眨眨眼,在杰特看不见的角度,默默朝他竖起大拇指。
杰特正要吹胡子瞪眼,通讯忽然响了。
季云祁随手接起,那头问话声响起:“广济诊所吗?我找杰特医生。”
杰特看他一眼,刻意握拳清了清嗓,又抚平前襟上压根就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施施然接过通讯。
这小老头,怪要面子的。
杰特问了对面几句,很快就用热络的语气回道:“行,我马上动身。”
挂断通讯,他冲季云祁招招手,眉眼间露出几分难掩的兴奋:“来活了。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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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梭在星船租赁公司空旷的天台降落。
季云祁后脑伤一直未愈,加上光梭在寒流中一路颠簸,等到下地时,他已经是脸色苍白,头重脚轻。
等候多时的自动接驳车行驶到两人面前,缓缓停下。
杰特瞥了他一眼,唾弃道:“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季云祁没力气和他斗嘴,“劳驾生龙活虎的老年人搭把手,搬下器械。”
“把你招来,是为了多个人来使唤我?”杰特嘴上嫌弃,见他萎靡的样子不似作伪,到底没为难病号。
租赁公司占地庞大,分区却十分严谨。这里只有两三幢高楼,其余多为矮阔的仓房,以及用于起降的平台。
接驳车开了将近十分钟,穿过整片园区,最终在角落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楼房前停下。
这栋楼是员工宿舍,本次需要救治的伤员就被安置在这里。
伤员是名看起来很年轻的技工,在不久前的作业中意外受了重伤。医疗仪对创口进行过一轮简单处理,血止住了,人却还在高烧昏厥中。
一名同样身穿工装的高大男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眼神忧虑而憔悴。见两人到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男人自称文森特,是伤员的朋友,随后讲起这次事故的经过。
眼看他说得六神无主,杰特适时打断:“来之前我们大致了解过,我先看看他的情况。”
“好,好。”文森特连连应下,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蓦地抓住杰特的臂弯,“医生,小宇的左手……还能保住吗?”
季云祁见状上前一步:“先让杰特查看清楚,伤员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得抓紧时间。”
文森特这才如梦惊醒般松开手,后退几步,让出床边的位置。
杰特仔细检查完伤势,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沉重:“他的情况必须截肢。拖得越久,越有生命危险。”
文森特的脸色霎时惨白。
手术就在伤员的房间展开,医疗舱搭起临时无菌场,氛围一度沉闷到近乎凝固。
这是季云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给杰特当助手,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在医疗舱的辅助作用下,历经三个小时,这台复杂的手术终于收尾。
季云祁擦去额角的汗滴,从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前抬起头,确认完伤员呼吸平稳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才放松下来,他便觉得自己头痛腿酸。
杰特正背对他整理器械,脊背依旧直挺,只有一撮花白的胡须因为没空整理,不合时宜地翘了出来。
季云祁第一次对这个小老头生出敬佩之情。
杰特对他的心情毫无所察,吩咐道:“门外那小子在窗边趴到现在了,可以把他叫进来了。”
打开门,季云祁发现文森特身旁多了名西装革履的金发男人。
那人的衣服上带着些许寒气,像是匆匆赶到。
见开门的是季云祁,金发男人有些意外。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季云祁一眼,然后才堆起亲切得体的笑容往里走去:“杰特医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如果这次不是您愿意出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季云祁听出,这是早上通讯里的声音。
杰特同样回以客套话:“哪里的话,潘经理能想到我们,是我们的荣幸。”
潘经理叹口气:“第四街区真的不能没有像贵诊所这样专业的机构。我联系过其他几家诊所,不是嫌远,就是嫌报酬太低。都说医者父母心,出诊这种事,怎么能单看自己方不方便、赚得多不多呢?”
从见到潘经理开始,季云祁便觉得有些违和。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处事却透着股远超外貌的世故老练。
潘经理和杰特简单寒暄几句,见时间差不多,他抬了抬手腕:“我还有客人要招待。两位一路奔波,可以在隔壁休息一晚再回去。就是宿舍环境简陋,还请见谅。”
说完,他喊来文森特交代几句后,匆匆消失在门口。
隔壁的房间恰好空着。为了随时观察伤员状态,季云祁和杰特决定在这里歇一夜。
做完手术后,杰特就像揣着心事,一直没说话。
直到季云祁收拾完躺下,杰特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季云祁心头一紧,下意识朝隔壁方向看了眼,生怕他说出什么坏消息。
“你说——”杰特顿了顿,眉毛拧作一团,像在做极其艰难的自我审视,最后才憋出一句,“我的诊金,是不是也该涨价了?”
季云祁:“......”
他盯着天花板,沉默片刻,才侧头用诚恳的语气说:“人家涨价也有病人来,我们要是涨价,诊所就直接凉了。”
“闭嘴,睡觉吧。”杰特把被子拉过头顶,翻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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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祁被窗外巨大的轰鸣声惊醒。
他缓过神,才记起自己身在星船租赁公司的宿舍。
在浅眠中被吵醒,睁眼后身处陌生环境——这样的场景,自从他在矿船上苏醒后,每隔几天就要重演一次。
季云祁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都快要习惯了。
身旁的杰特嘟囔了一句,翻过身继续打起呼噜。
尽管身体疲惫,季云祁却再无睡意。他掀开被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前。
冷风沿着窗缝灌进来,吹得玻璃微微震颤,也把他残留的困意吹散了。
他又往隔壁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文森特默立在床头的背影在地面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
不远处,是一幢同样是灰色的圆形塔楼,一眼望去,巍峨的高度令它在低矮的建筑群中尤其突出。
边上就是起降平台,此刻灯火通明。
一艘刚落地的星船正在缓慢着陆,引擎的余音嗡嗡作响,噪音正是源自于它。两名技工裹着厚重的外套,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迎上去,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成一团一团的雾。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工作。
他在窗前站了会,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圆的扁的咖啡罐横七竖八,散落了一地。
年轻技工蹲在机器前,手里的卡片被暴力地反复插拔,屏幕上的红色提示却始终闪烁。
“搞什么——”他终于泄了气,抬脚踹了脚机器,金属发出一阵阵的“哐哐”巨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换成权限更大的临时卡都录不进去!”
“这项参数,把I换成数字1。”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温和的声音。
技工回过头。
身后站着个黑发青年,头发凌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身上那件厚外套样式随处可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穿在他身上却意外显得修身利落。
技工愣了片刻后,下意识反驳:“不可能!这个型号不久前我刚录入过,就是I!”
青年也不恼,只是说:“你先试试看。”
技工见他说得笃定,信将疑地回过头,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照做了。
滴——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红色提示消失了。
“神了!”技工瞪大眼,“你是这儿的老员工?我怎么没见过你?”
来人正是半夜失眠的季云祁,闻言他顿了顿:“只是刚好前段时间接触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不由转向边上停驻的星船。眼前这艘星船,好巧不巧,和他不久前搭乘的矿船是同一型号。
技工仔细打量他的长相,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今天来的那个医生的助手!这大半夜天寒地冻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季云祁指了指星船,露出无奈的笑容:“被吵醒后就睡不着了,四处逛逛。”
“那你算来对地方了。”技工搓了搓冻僵的手,语气里带了分自豪,“这里可是红拓星第二大的星船租赁公司,今晚还算清净的。”
技工顺势问起伤员情况。
“截肢已经做完了,目前还不太稳定。”
技工叹了口气,“他和文森特两个人本来就挺不容易的,这下更加难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忍心再说。
季云祁沉默片刻,忽的问:“这里能查以前经过某个地方的星船吗?”
“你找东西?”
“......算是吧。”
技工还要再问,远处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周筷子——值守官找你!”
技工应了声,脸上的神情却不大好看。
“哼,他们第三街区的人个个是大爷,半夜也不知道消停,有本事自己来干活!”他嘴里抱怨着,到底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小跑着离开了。
另一名技工在星船尾部专心检测,对这里的一切仿若未闻。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余震和风声。
季云祁收回视线,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到那张被遗落的临时卡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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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星船租赁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