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头双脚悬空,像条离了水的鱼,挣扎越来越微弱。
他还没等来喘息的机会,整个人被重重砸向树干!
刺猬头挣扎着起身,惊骇地看着黑色的身影步步逼近。
“我不是流籍者,我不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
就在这时,季云祁被一股大力拽向一旁。他扭头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阿奈。
阿奈颇为忌惮地往觅迹警察的方向瞟了眼,咬着牙压低声音道:“看热闹看到第三街区来了,你不要命了?”
觅迹警察背对他们,连头都没回,显然对两人毫不在意。
“快和我走!”
阿奈拽着季云祁跑出一大段距离,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季云祁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觅迹警察在抓捕流籍者。”阿奈没好气地回道。
“可被抓那人我们前几天才见过,他怎么可能会是流籍者?”
阿奈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第四街区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随便找家黑诊所就能雕刻,改头换面更加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季云祁仍然觉得不对,“况且,他一直说自己不是流籍者。”
“你见过哪个小偷被抓时会马上承认自己偷东西的?”阿奈满不在乎地说,“再说了,真要论外貌,你被抓的概率比他还更大些。”
季云祁到嘴边的话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腕机。任寒借给他的身份,真的可以保证他一直安全吗?
“打个比方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阿奈拍拍他的胳膊,“放心,觅迹警察有专门的仪器辨别,不会抓错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觅迹警察将昏厥的刺猬头拎起,随手扔进光梭。刺猬头的身体被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不值钱的物件。
这一幕带来的悚然,丝毫不亚于船长的逃生舱在他眼前四分五裂。
季云祁忽的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胆寒。
黑色光梭一下蹿出很远,转眼消失无踪。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才去那里做什么?”
“额,恰好路过。”阿奈眼神飘忽,随即像想起什么,立刻反问:“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敢突然跑去第三街区?”
“那里是第三街区?”
“要不是那片区域今天封锁,你恐怕早就被赶出来了!遇上运气不好,挨顿打都不奇怪。”
临走前,她特意叫住季云祁,半天不开口。耳侧的一撮头发被她绕到耳后,又绕回前头,发根几乎快被绕断了。
见季云祁始终不得其意,她泄气般长长吐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说:“你第一个月的酬劳,记得让那个老庸医先打一部分到我账上。”
“什么?”季云祁一时没反应过来。
“咳......直接划你卡上的话,很快会被政府扣走,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
季云祁:“所以,你原本是来找我说这个的?”
阿奈干笑两声,移开视线。
两人道别后,季云祁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眼。
阿奈还站在原地,望着巨树的方向,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了平时精明的神气,显得格外安静。
察觉到季云祁的目光,她立刻朝他比了个比“好好干”的手势。
季云祁失笑,这才转身离开。
-----
夜晚的街道光线晦暗。
路灯上的特殊装置排放出团团雾气,昏黄氤氲的光晕笼罩下来,电线杆孤影的轮廓都显得朦胧不清。
楼下候车厅彻底安静下来,几个面熟的流浪汉蜷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有人抬起麻木的眼睛瞥了眼,很快又低下头。
诊所前门是给病患用的,平时出门,他们都走后面。
季云祁推开后门,公共区的灯已经熄灭,只有诊疗室还亮着。
杰特背着手,站在那副巨大的基因螺旋图前,似乎已经立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那对留下岁月痕迹的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少见地显出几份沧桑的愁绪。
“回来了?茶几上有面包,饿了自己拿。”
回来的路上,第三街区看到的画面始终在季云祁脑海里挥之不去。可当他见到杰特,听见和平时相同的说话语调时,那些纷乱的念头反而渐渐平息下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杰特,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杰特终于转过身。
“就在刚才,我认识的一个人被觅迹警察抓走了。”
“哦。”杰特走回桌旁,随手整理起散乱的资料,“这有什么稀奇的,第四街区哪天不抓走个人?”
见季云祁异常沉默,他抬头:“怎么,今天才发现这里不太平?”
“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我。”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杰特一脸莫名其妙,“诊所缺人,你又聪明肯干,我留下你不是正好吗?”
季云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你可是替我省下了一大笔开销啊。”说着,杰特像是才意识到说漏嘴,忙止住话头。
季云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顾虑大约是多余的。
杰特对他嘿嘿一笑,他心里有些发毛,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等过了试用期,你究竟打算给我多少薪水?”
“年轻人不要总是盯着钱,格局放大一点。”趁着季云祁没反驳,杰特赶忙说:“今天很晚了,早点休息。”
“等等。”季云祁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问道:“你听过Ricky这个名字吗?”
“Ricky?”杰特皱眉,认真想了想,“像Ricky、Lucky这种甜心小宝贝的名字,几十年前倒是挺流行的。我最近倒是听说,现在的小年轻之间风靡考古祖辈,怎么,你也在查自己的曾祖父?”
季云祁噎了噎,反倒松下一口气。
“没什么,随口问问。”
-----
这一夜,季云祁睡得并不安稳。
一会是风卫二基地,女流籍者声嘶力竭的呼喊,一会又是觅迹警察拖行刺猬头的画面。
而诊所特有的消毒水气味,窗外飞梭穿行的气流声,无一不将他的意识从梦境边缘来回拖曳。
意识混沌间,他看到了一副画。
同样的碱基对螺旋图,和诊疗室看到的无出其二。
视线下移,桌面的素瓷瓶里,插着一朵墨蓝色的玫瑰。
桌边坐着一个皮肤偏黑、身材劲瘦的中年人,而他站在桌前。
中年人将报告往旁边挪了挪,看向他,不苟言笑的脸上带着关切:“又熬了几个通宵?”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陌生而熟悉的情绪涌上季云祁心头。
“不错的新品种,就是太娇贵,对培育环境的要求高了些。”中年人拿起花,在指间转了一圈,碰了碰花瓣边缘,“既然是你主研,名字取好了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就叫——蓝色尼罗河吧。”
画面陡然支离破碎。
下一刻,残留记忆里模糊的景象骤然清晰。
这是他最后休眠前待过的舰艇,眼前浓烟滚滚,脚步声、哭喊声不绝于耳。脚步声与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他快步冲进接驳室,随着厚重的气密门关上,外界嘈杂声瞬时被隔绝。
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季云祁抹了把眼睛,险些被刺眼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舱内站着一名微胖的白发老者,正背对着他,默然望向舷窗外。
灼热和脱力感几乎让他无法站稳,季云祁倚靠在舱壁上,呼吸急促:“杨博,舰长让我带您撤离,现在!”
杨博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头。
“机组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保下您!”他几乎难以压抑住焦灼,嘶声吼叫,“我们会再想办法!但您不能有事!您是脑科领域的......”
“没用的。”杨博打断他。
老人终于侧过脸,苍老沧桑的面上,是一种慈悲的果决:“孩子,已经没路了。”
“我早就劝过那孩子,有些东西一旦越线,就再也无法补救......”
他低叹,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我这把年纪,就算能逃出去又怎样,不过是换个地方等待终点。”
季云祁还想再劝,却对上了老者那双沉静到无波无澜的眼睛。
轰——!
舰体再次猛烈震颤,浓烟从变形的门缝涌入。
季云祁几乎哀求道:“杨博!没时间了!!”
杨博没回答,只是不急不缓朝他招了招手。
“你的导师临走前,再三嘱托我好好关照你,是我有愧他的托付。”杨博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重若千钧。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他刚想追问,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下一刻,季云祁蓦地在黑暗中坐起,摸向后颈。
痛感已经消退,只残留丝丝麻意。他闭上眼,试图回想梦里发生的事,却发现原本清晰的画面渐渐模糊,彼此交错后又迅速散去。
最后只留下零碎的印象。
他似乎有过一位导师。昏迷前,他似乎曾待在一艘舰艇上。
对,那艘舰艇,这也是他醒来唯一记得的。
季云祁坐了许久,终于从混乱的记忆中勉强拼凑出最后的画面——舰艇正在解体。
可这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大脑凭借零星记忆编织出来的梦境?
他无法确定。
如果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想到这里,季云祁的手微微颤抖。
他好像是夜里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在漫长的黑暗中窥见了一束微弱的光。
如果能找到这场爆炸存在的证据,那他的身份、过往,或许都可以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