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途径航线的选点处,是傀儡冢的位置坐标。
下方的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季云祁盯着看了两秒,又重复检索了一遍。
依旧是空白。
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这里只是租赁公司,星船借出后,最多用来往返附近几个星系。傀儡冢在虫洞另一头,听起来就遥不可及,普通租赁业务不涉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到目前为止,关于他身份的线索,只有梦里零星的几个片段。仅凭这些,就想查出自己是谁,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昨晚梦里的那起爆炸,它真的存在吗?
季云祁把页面恢复原状,身后传来脚步声。
刚才离开的技工一路小跑着回来,嘴里嘀咕道:“屁大点事,非得把人叫过去当面确认。”
走到近前,他下意识扫了眼季云祁,又不动声色地往仪器的方向看去。
临时卡还插在原处。
技工这才放松下来,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找船只?记得哪天送回来的吗?型号多少?”
话音刚落,边上那艘星船的引擎灯忽然亮起。
船腹传来低沉的轰鸣,地面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这艘星船要入库了。
看着熟悉的轮廓,季云祁突然心里一动,“和这艘型号一样。船底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是之前——”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不小心撞到的。”
技工低头想了会儿,忽然拍手:“是有这么一艘星船!运矿的对吧?来还船的是个胖老头。”
技工口中的胖老头,正是矿船上的船员。
季云祁看向他:“现在在哪?”
“我没记错的话,在泊船塔H区,八层。”技工说,“不过就算知道位置也没用,那艘船损伤太厉害,在走报废流程,里面的东西早被清理光了。”
季云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在宿舍时看到的那幢极高的灰色塔楼。从远处眺望时,它看上去和起降平台挨得很近,实际上却相隔不少距离。
技工接了个视讯,拔下临时卡,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季云祁再次抬头,塔尖向上蔓延,仿佛要和乌黑密布的乌云合为一体。
那艘矿船真的在里面吗?会不会是技工记错了?
H区,八层。
他决定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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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船塔里面比季云祁想象中的还要安静。
从外围楼梯进入第八层后,他很快找到了那艘矿船。当看到它的那一刻,他不住微微一愣。
竟然真是从这里借出的。
船身停在靠里的泊位,底部外壳上还留着几道明显的凹痕。那是他们误闯风卫二领空时,被对方巡航舰强势截停留下的。
季云祁心情有些复杂,在舷梯前站了片刻,才抬脚走进去。
里面要比记忆中空旷不少,大部分物资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一些固定设备。
经过医疗舱时,他停下脚步。
当初被打捞上来时,他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
算起来,离开矿船登陆红拓星,已经快一周了。
他找到任寒的住所,房子却因为欠债太多被回收,机缘巧合下进了杰特的诊所。
可关于自己曾经是谁,除了梦里零星的片段外,几乎毫无头绪。
他走进驾驶舱。
主控台的屏幕大多已经熄灭,只剩备用电源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行。
屏幕忽然闪烁两下,船机熟悉的机械女声响起:
【检测到已登录的任寒账号。】
【检测到休眠的陪伴角色:茜茜,需要唤醒吗?】
季云祁忙低头查看腕机。
看来船机识别腕机账号,自动将其纳入了局域网。黑市修理师说过,腕机的算力太小,没办法运行完整的陪伴人格。
这艘矿船显然足够。
“确认唤醒。”
短暂的静默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好,我茜茜。”
淡淡的光影在主控台旁凝聚,小女孩的身影逐渐清晰。
这次,茜茜依旧歪了歪脑袋,“是你,我记得你。”
季云祁有些意外:“你真的认识我?”
茜茜微微一笑,没再解释。
她真的有和人类一样的情绪吗?还是说,这也是程序设定好的?
季云祁想起任寒的临终嘱托,从脖子上解下项链,“这个给你。”
茜茜垂下眼,伸出半透明的双手。当掌心小心翼翼地“托”住项链时,驾驶舱内亮起柔和的黄光。
茜茜的投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频。
最开始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手握摇铃,对着镜头咯咯地笑。渐渐的,她学会了走路。每截视频里都有她成长的痕迹,再后来,她长成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就和季云祁看到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自从她学会说话,几乎每个片段里都有一句“爸爸”——直最后一段。
小女孩毫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没了力气。她缓缓转向镜头,声音弱到快要听不见:“爸爸,我好疼啊。”
画面一阵晃动,旁边传来男人压抑的哽咽。随后,设备像是掉在了地上,任寒的身影出现在视频里。
他紧紧抱着女孩,声音颤抖:“茜茜,再坚持一下,等爸爸攒够钱给你做雕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画面戛然而止。
光点从吊坠的中央散射出来,一开始只是点点荧光,慢慢的,亮点越来越多,整个驾驶舱仿佛落入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谢谢。”
茜茜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出现。
原来任寒留下的巨额债务,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欠下的。阴差阳错,他也算是完成了逝者的嘱托。
季云祁收回吊坠,叹了口气。
任寒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最后想留下什么。
可他自己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艘船上。
季云祁看着熟悉的控制台,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既然船还在,总能找到些什么。
这艘矿船分明经过了傀儡冢,可之前查到的途经航行点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到底是矿船记录的航行轨迹出了问题,还是查询系统出了问题?
季云祁打开航行日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人在里面?”
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直射双眼而来。
季云祁下意识眯起双眼,等勉强适应光线,才看清舱门外站着一个人。
对方手里的激光枪正对着他。
季云祁举起双手,缓缓走出去。
来人见他还算配合,关掉强光,手里的激光枪却迟迟没有放下。
季云祁满眼都是金星,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租赁公司的制服,衣料和剪裁明显比那些技工讲究不少,胸前还别着枚镶着黑字的金属铭牌。
值守官。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严厉问道:“你是什么人?刚才在里面做什么?”
季云祁搬出借口:“我有东西落在了这艘船上。”
值守官显然没那么好糊弄:“落东西了?这里可不是一个落了东西的人随便能找到的地方。你来这里做什么?老实交代!”
季云祁的大脑飞速转动着。
这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几乎同时,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是来找我的。”那人贴近他的耳廓说,声音明显带了几分醉意。
听到熟悉的声音,季云祁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般转过头。
白回?他怎么会在这里?
季云祁看着身侧的人。
白回换下了风卫二那身军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军人的肃穆,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性。
可即便这样,他的眼睛依旧很难让人忽视。
上次见面时藏在灰蓝色之下的锋芒,此刻被醉意掩去,只剩下懒散。
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季云祁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人和他在风卫二边域认识的是两个人。
白回半眯着眼,大半个人都挂在季云祁身上,像是醉得不轻。
下一秒,季云祁感到环住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力道不重,暗示却十分明显。
——配合我。
季云祁心头一跳。
那头白回已经懒洋洋地开口:“白天你们潘经理和我说过,随意参观,我还以为这里也能进。”
“潘经理吗?”值守官的眉毛微微松动,“您是那位白先生?”
“嗯。”白回用鼻子应道。他似乎又嫌站得累,干脆又往季云祁身上靠了靠。
值守官赶忙收起枪,“原来是白先生,对不住。不过这里确实不能随意进出。泊船塔是限制区域,潘经理应该不会让您随意进到这里。”
“是吗?”白回像是认真想了想,“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反倒让值守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值守官默了默,依旧问道:“这位先生是?”
白回低头看了眼季云祁,笑了,“自然是我的人。”
季云祁:“?”
“可刚才,这位先生说他是来找东西的。”
“他向来脸皮薄。”白回漫不经心道,“难得来一次你们园区,总得找些和平时体会不到的乐趣。”
值守官的神情瞬间古怪。
季云祁总感觉他在暗指什么,始终不得其意,总之,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显然,对这套说辞,值守官并未全信。
也许是碍于白回的身份,他没有再深究:“如果您下次还想来这里,劳烦提前和我们打声招呼。这里设备繁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好交代。””
“好说。”白回这次答应得十分爽快。
“既然误会解开了,我送二位出去。”
值守官侧身让出位置,打算亲自送他们离开。
季云祁和白回对视一眼。
白回依旧半倚在他身上,季云祁只得扶住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值守官身后。
季云祁侧过脸,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回依旧是那副醉得不轻的样子,声音却清明低沉:“你又怎么会来这?”
季云祁有心再问,那值守官却好似故意一样,放慢了脚步和他们并行,他只得按下心底的疑问。
三人走出塔,身后闸门缓缓闭合。
季云祁前一晚没睡多少,来时飞梭时又无比颠簸,一路撑着白回的大半重量走下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飘,就连值守官的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反观装醉的白回,冷风袭来,他脸上的“醉意”也消下去不少,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神清气爽。
季云祁满心思绪,见状幽幽地看他一眼,终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