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祁睁开眼,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头顶的吊顶铺满了“花开富贵”样式的墙纸,品味依旧难以名状,微微侧过头,那片熟悉的黄褐色冻土坡透过窗户印入眼帘。
他回到诊所了。
季云祁顾不上多想,赶忙掀开被子匆匆下楼。
诊疗室里传来杰特的声音,“别动,马上就好。”
他顾不得里面还有病人,径直闯了进去,“我怎么回到诊所了?”
杰特正俯身替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包扎右眼,闻言绕绷带的手一顿,横眉瞪向他,“你还好意思问?”
“叫你过去是帮忙的,结果倒好,第二天还得费劲把你拖回来!大半夜的,你跑到房间外面瞎逛什么?要不是我起得早,你还不知道要在走廊躺到什么时候。”
季云祁听得一头雾水:“我一个人回来的?还睡在走廊?”
杰特一心二用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收好绷带:“怎么,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昨晚值守官突然出现,他和白回只好先离开泊船塔。昏迷来得毫无预兆,他对后面发生的事全然没有印象。
应该是白回把他送回来的。
季云祁赶忙问:“当时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好看。”
杰特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了:“什么男人?新认识的?”
“没看到就算了。”季云祁有些泄气。
他想起白回曾经说过,有些事情只有他活着才能查下去。在那之前,白回暗中安排任寒接应他脱困,现在又突然出现在泊船塔,这些事连在一起,总让他觉得白回在调查的事情或许和自己有关。
白回究竟在查什么?
杰特见他半天没吭声,把小男孩领去了接待厅。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他递过一台游戏机,叮嘱不要往外走。
杰特很快折返,见季云祁除了脸色苍白外精神还算不错,便毫不客气地使唤起来:“既然醒了就别杵着,把这边都收拾了。”
季云祁应了声,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能自己再去趟昨天的地方吗?”
租赁公司的系统查不到傀儡冢附近的爆炸记录,线索就此中断。眼下他自己都说不起这起爆炸究竟是梦还是真的存在过,白回看起来也在调查,或许可以从他那里问到有用的信息。
他不知道白回在红拓星的身份,要找到他,似乎只能再去一趟租赁公司。
“你以为那是想去就能去的?”杰特说,“那里管得很严,除了受邀以外,几乎不给进。”
季云祁只好暂时作罢。
午餐时分,他发现饭桌上多出了一份餐具。
杰特端着盘面包从厨房走出来,“安迪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季云祁看了眼已经乖乖在餐桌旁坐下的男孩,有些惊诧:“他父母呢?”
“他母亲为了给他治病,出航了。”
季云祁想起乘坐过的矿船,一时沉默下来。
出航的死亡率高达两三成,风险极大,报酬也比普通工作丰厚得多。在第四街区,有不少人愿意拿命去赌,有不少是为了凑钱做雕刻,还有些仅仅是为了生存下去。
季云祁垂眼看着搜索结果。
杰特没有夸大其词,飞船租赁公司的警戒程度堪比军事基地。想再进去,除非有下次出诊邀约。
“一家租赁公司,戒备居然这么森严......”
后面两天,季云祁一边忙着诊所的事,一边留意新线索。
他正琢磨着再跑趟霓虹黑市碰碰运气,男孩的眼睛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次偶然,他发现安迪时不时地突然捂住眼睛,蜷缩成一团,像是在默默承受极大的痛苦。
季云祁私下问过杰特,才知道这是雕刻引起的一种罕见并发症。
所谓雕刻,其实是基因编辑的另一种叫法。
在红拓星,这项技术早已普及,甚至被视为居民晋升街区的重要途径。政府为雕刻划分了不同等级,等级越高,能够获得的晋升资格也越大。
杰特的诊所主营的就是雕刻,不过他们平日处理最多的还是些小病小痛,涉及到高等级雕刻,居民们通常不会选择这里。
冬季严寒,安迪整日都待在诊所里,大多数时候都趴在窗边往外看。
季云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下有个废弃的篮球框,框下结着厚厚的冰锥。
季云祁心里有了主意,接下来几天,只要一有空他就往楼上跑。
几天后,当安迪在封好的露台看到新篮筐时,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男孩很快便跟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小季哥哥。
一天下午,杰特突然喊住季云祁,“晚点你去隔壁一趟。”
“隔壁?那里不是一直都没人住吗?”
“现在有了,刚搬来一个新邻居。”杰特指了指桌上的礼品袋,“露台是是两户共用的,我们没打招呼就封了,你把东西带上,看看人家介不介意。”
季云祁拎着袋子,心里有些纳罕。
如果说第四街区是整个红拓星最脏乱低等的地带,那么杰特的诊所就在第四街区最偏远的地方。眼下又是零下十几度的恶劣天气,怎么还有人特意搬到这里来?
他敲了好一阵的门,始终没人应。
季云祁正打算离开,忽然瞥见袋口露出的纸盒,“里面是什么,还包得这么精致。”
刚把纸盒拿出来,门开了。
季云祁一慌,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塞回去,几次都没对准,最后手一滑,纸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弯下腰去捡,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捞起盒子。
季云祁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白回?!”
白回略一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来访者是他。
白回看了眼手中的物件,“这是什么?”
“呃,给你的礼物。”季云祁想起来这趟的目的,“我以为不会有其他人搬来,擅自把公共露台封了,希望你别介意。”
讲完后,他又有些懊恼。好不容易见到白回,自己却只顾着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真正想说的话反倒一句也没说出来。
白回倚回门框,拆开包装,里面居然是几本书。
纸质书在红拓星价格不菲,看来杰特为了和新邻居打好关系,实实在在地下了血本。
从季云祁的角度望去,只看到他随意翻了翻,随后微微挑眉,“你在隔壁给人看病?”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季云祁还是答道:“算不上,我只是个助理。”
白回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疏离的态度,“礼物我收下了,多谢。”
说着他便要关门。
“等等!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几分钟就好!”
白回看他一眼,转身回屋:“进来吧。”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套家具外,几乎看不到其他生活用品。白回给季云祁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落座。
季云祁捧着水杯,犹豫片刻后问:“你不是边域的军需官吗?怎么会来红拓星,还变成了飞船租赁公司的贵客?”
“我的时间有限,你确定想问的是这个?”
“……好吧。”季云祁低头想了会,“昨天你去泊船塔做什么?”
“和你一样,查事情。”
“你在查什么?”
白回端起水杯,身体微微向后仰:“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还没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季云祁盯着杯子中的水,心知再问下去也未必有结果,索性开口道:“我在查一起舰艇爆炸案。”
听到这话,白回神色未变,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身上。
“昏迷前,我记得自己待在一艘舰艇上。当时遭遇了意外,舰艇很快就要解体。”
白回没接话,转而问:“你想通过我知道什么?”
“事故的经过,和舰艇上的人员名单。”季云祁顿了顿,“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还有——我到底是谁。”
白回看了他片刻,“傀儡冢的确发生过一起舰艇爆炸。”
季云祁抬起眼。
“但名单里没有和你特征相符的随行人员。”
季云祁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原本他以为,只要找到爆炸记录,就能顺着线索追查到自己的过去。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爆炸确实发生过,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当时在那艘舰艇上。
“确定吗?有没有可能遗漏掉了?”
“风卫二的舰艇登记向来严密,不会有这种疏漏。”
季云祁沉默片刻,说:“在边域的时候,你说有些事只有我活着才能查下去。既然连你也说不上我是谁,那能不能理解为,这起事故还有别的内情,而这些内情,就是你在调查的东西?”
白回没有回答。
季云祁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乘胜追击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以合作。你不用告诉我全部,只要把和我身份相关的部分告诉我就可以!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份?”
季云祁愣了一下:“这还需要理由吗?”
“你现在有住处,有工作,日子也算安稳。即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妨碍你继续生活。”
“可我总不能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且,”他直直看向白回,“而且,你当初帮我脱困,目的应该也不是要我过上安稳的生活吧?”
“你说得对。但至少现在,我还不希望把闲杂人等牵扯进来。”白回说着,便站起身,显然没有要继续谈下去的打算。
季云祁不太甘心。走到门口,他还是停下来,回头道:“那家飞船租赁公司有问题,他们隐藏了途径傀儡冢的航线。”
“另外,谢谢你告诉我爆炸的事,至于其他的,我自己会想办法调查清楚。”说完,他竟也没再等白回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回双手抱臂,目送季云祁的身影消失在诊所门口,“脾气比想象中的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