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嘛,阿姨的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外的嗓音彻底变了调。
原本刻意模仿的温和乡音变了,每个字都黏腻地粘连在一起,拖出长长的诡异尾调,又软又沉。那声音根本没有人类说话的顿挫韵律,像是喉咙里灌满了粘稠液体,一字一顿地往外挤出来的。
“都是自家养的,新鲜的。规矩你们看到了吧?邻居的东西,要——吃——完——”
【规则一,邻居送来的东西,必须接受,必须吃完。拒绝等于死亡。】
【规则二:晚上八点后不准关门,但不准让陌生人进来。邻居不算陌生人。】
两道猩红如血的规则字迹再度浮现在空中。
何涛和李秀兰浑身僵硬,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沙发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景休不想再被动周旋,不想再被这荒诞的幻境牵着鼻子走。
念头落下,他不再犹豫,转身抬步,快步冲进了漆黑的厨房。
“休休?!你干什么?!”李秀兰瞬间回神,凄厉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怕惊到门外的东西,向他们发难。
何景休很快从厨房折返,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棕色玻璃瓶。瓶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瓶身上印着三个字——杀虫剂。
“你要干嘛?!”何涛彻底慌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何景休抬眼,他是真的觉得烦了:“叔,我要跟它同归于尽。”
三年精神病院的药物、治疗、封闭式管控,他老老实实配合,逼着自己承认所见皆是幻觉、所想皆是妄想,好不容易熬到出院,以为能回归正常生活。可这世界偏要上演荒诞诡异的戏码,幻境层层叠叠,没完没了的。
既然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本真的要完了,那干脆大家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何景休抬手,一把拉开了原本半掩的房门。
楼道的黑暗尽数涌入屋内,门口稳稳站着的正是隔壁的‘张大妈’,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穿着还是人类时张大妈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裙,左右眼颜色截然不同,一黑一墨绿,两颗瞳孔死死锁在何景休身上,一动不动。
见房门敞开,她那张僵硬的脸皮骤然向上拉扯,裂开一个极大的笑容。透明粘稠的粘液顺着嘴角不断滑落,丝丝缕缕,落在手中端着的白瓷盘里。
她双手僵硬地将餐盘往前递了递,紫黑色的烂肉微微起伏、轻轻蠕动,似乎有鲜活的生命藏在腐肉之下,腐烂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乖,吃....”
单一重复的字眼,语气温柔和善。
何景休伸手接过餐盘,低头凑近鼻尖轻嗅。腐肉的气味瞬间灌满鼻腔,让人胃里阵阵翻涌。
与其被动顺从任人摆布,不如主动破局。何景休并不怕死,及时是死,他也要选择一种自己能接受的方法。
单单被这怪物的东西毒死,他死不瞑目。
那就,一起。
他拧开敌敌畏的盖子,全数浇在烂肉上,药液覆盖腐肉的瞬间,盘面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紫黑色的肉块疯狂扭曲,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做完这一切,何景休抬手,稳稳将餐盘塞回‘张大妈’僵硬的手中,眉眼弯弯,语气热忱:“您先吃,我再吃,我们一起吃。”
刹那间,门口的氛围彻底逆转。
‘张大妈’脸上僵硬的笑容依旧死死挂着,没有丝毫变化,可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后倒退。
下一秒,餐盘从她僵硬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瓷片四溅,紫黑色的腐肉被尽数摔开,散落满地。肉块落地的瞬间,立刻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滋滋白烟不断升腾。
“哎呀!可惜了!”何景休惋惜道,弯腰去捡一块尚且冒着白烟的碎肉,他不嫌污秽,握着碎肉步步紧逼。“您吃啊,您吃啊,您怎么不吃?”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声音轻柔:“怎么了?不是你来敲门要我们吃肉吗?我们一起!”
彻底被逼至绝境的‘张大妈’,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痕。她那张撕裂到耳根的嘴中,爆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凄厉尖叫,刺耳得几乎穿透耳膜。
下一秒,她的人形彻底崩坏。
她猛地舍弃了人类的行走姿态,四肢同时着地,关节以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疯狂弯折,像一只无骨的诡异爬虫,在漆黑的走廊里飞速逃窜。
速度快得惊人,残影翻飞,身上的碎花睡衣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转瞬便彻底消失在幽深的楼梯拐角。
何景休疑惑的看了看手上的烂肉,为什么要跑?
他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叔叔婶婶两张毫无血色的脸。
两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眼前的何景休,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侄子,却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休休....你、你真的是休休吗?”李秀兰害怕的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脆响,突兀地响彻在何景休的脑海。
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在楚休眼前,字体温润透亮,还伴随着游戏过关般轻快柔和的背景音效,在压抑的环境里格外突兀。
【检测到玩家以非常规逻辑成功规避规则怪谈。】
【判定方式:以疯对疯。】
【激活隐藏系统——发疯系统。】
【发疯值 1。】
【当发疯直达到100,玩家将获得金色成就。】
何景休看着眼前的金色提示,无奈又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三年前他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脑子有问题,要好好治病,正常起来。
三年里,他按时吃药、配合治疗、接受审问,硬生生逼着自己放下所有所见,说服自己是个病人,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在药物的强行压制下,那些诡异的幻觉确实消失殆尽,他一度以为自己彻底痊愈,终于回归了正常。
可如今重归世间,这一幕幕景象轮番上演,规则怪谈、无形屏障、非人怪物接踵而至。
他到底是治疗失败,旧病复发?
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彻底疯了?
“你是谁?”
何景休收回目光,在心底默默发问,尝试与脑海里的系统声音对话:你是谁?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面前浮现出一个面板,面板设计成纸张的形状,泛黄,纸边还卷着一角,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看向何涛与李秀兰,二人的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还盯着大开的门,手里握着菜刀,生怕下一秒就又有奇怪的东西从漆黑的走廊蹿进来。
他们看不见这个面板。
【发疯系统】
面板闪了一下,有文字浮现在面板的正中央,像是有人在病例档案上敲下了一行新纪录。
【发疯系统】
【玩家主动发起提问。】
【系统应答启动。】
【你好,我是系统。】
何景休眸光微沉,在心底继续追问:“什么系统?你是人类吗?”
【我并不属于人类范畴。】
【请不要质疑系统,我的唯一存在目的,是辅助你存活下去。】
“让我存活?”何景休抓住关键信息,“也就是说,这里有出去的方法?”
叮。
【检测到玩家产生‘怀疑情绪。’】
【怀疑内容:系统的真实性。】
【判定:在规则怪谈中怀疑系统,属于非常规逻辑。】
【发疯值 2】
【当前发疯值3/100】
何景休眼皮一跳,脑袋上方弹出三个问号。
这数值增长得也太过随意了?
“你是不是我的幻觉?”
【系统提示。】
【检测到玩家记忆存在大面积缺失、断层、模糊。】
【病因诊断:解离性身份障碍 重度创伤应激症 严重妄想症状 潜在未知病症,不排除多重并发症可能。】
【关键提示:请尝试关注身边之人,可与他们/它们缔结羁绊,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本轮提示完毕。】
何景休无声失笑。全程避重就轻,只一遍遍重申他的病情,半句有用的答案都不肯透露。
就在系统面板缓缓消散的瞬间,漆黑的走廊远处,一盏白炽灯亮起。
昏黄微弱的灯光顺着廊道蔓延,勉强铺洒到家门口,驱散了些许黑。
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味混合着下水道的恶臭飘来,灌进客厅,温度骤降。
刚刚稍微平复下来的叔婶如同惊弓之鸟,打着哆嗦拥抱在一起。
何景休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个木楔子,塞在门缝底下,确保门不会被风吹上。
做完这些,他轻松的拍了拍手,迎接正走来的生物。
走廊深处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走廊沿途的白炽灯顺着来者的轨迹,逐一次第亮起,出现在何景休的视线里。
是个男人。
他浑身衣物被不知名的黑水彻底浸透,整片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颈椎硬生生向左弯折成九十度,头颅半边耷拉下垂,仅剩几缕惨白筋肉与细碎皮肉相连,勉强挂在脖颈之上,没有彻底坠落。
何景休迎着明亮的廊灯:“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