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休脸上那抹从容温和的笑脸,硬生生止住了走廊来客前进的脚步。
何景休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露出八颗牙齿,眼睛笑成了月牙形,似乎是在迎接一位许久不见的好友。
这副表情显然不在对方的预期之内,耷拉着的脑袋微微颤了颤,断颈处发出骨茬摩擦的声响。
这非人怪物的眼白很少,整片眼眶几乎被浓稠漆黑的瞳孔填满,漆黑深邃,不见半点光亮。此刻,那双瞳孔正在眼眶里疯狂高速窜动,毫无规律地左右横冲,从左侧眼眶狠狠撞向右侧眼眶,动荡不止,模样莫名有些滑稽。
何景休想,或许这代表它在思考。
只是他没什么耐心,静静等候一个怪物的思考结果,
“你好,你是来串门的吗?要不要进来坐坐。”
话音落下,白炽灯全数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铺满整条廊道,把来客扭曲可怖的身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伫立在门口的诡异人形,喉咙深处挤出一阵浑浊沉重的气音:“嗬——嗬——”
它的咽喉像是被某种粘稠腐烂的异物彻底堵死
屋内,何涛浑身紧绷到了极致,死死握紧菜刀。他挺身挡在李秀兰身前,心脏狂跳不止,几次想要伸手拉扯门口的何景休,却又害怕自己的贸然动作会激怒这头来路不明的东西。
听见何景休主动邀请这个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何景休侧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叔叔婶婶,又看了看那个停在三步之外的‘人’,脑子里飞速转着。
系统说晚上八点后不准关门,但不准让陌生人进来。邻居不算陌生人。
刚才张大妈过来了,不管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张大妈,但它是以邻居的身份。
可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湿透的衣服,耷拉的脑袋,都没个活人的样,这还能算邻居吗?
叮。
【系统提示。】
【检测到新来客。】
【身份验证中—】
【验证结果:邻居。】
【备注:在幸福花园里,所有住客皆为邻居,包括玩家自己。】
【判定条件:只要出现在幸福花园里,且不是外来客,就属于邻居。】
何景休在心底默然一声哦。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所谓的“外来客”究竟是什么定义。幸福花园这套房子是他家的,他三年未归,属于外来客吗?这三年里何涛和李秀兰都住在这,他们属于外来客吗?
规则漏洞百出,
既然规则已定,那便顺势而为。
“既然都是邻居,那就别客气,来来来,进屋说。”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婶婶,家里还有干净的毛巾吗?给这大哥用用呗。”
李秀兰的脸已经白得如纸张,嘴唇哆嗦着,抖出几个字:“我...我去拿...”
那个‘人’似乎终于从何景休反常的欢迎中缓过神来,耷拉的脑袋慢慢抬起。
动作很奇怪,整个身体在往上顶,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提着他,把那颗快掉的脑袋拽了起来。
脑袋转了过来,脸朝向何景休,可脖子还是朝左边这段的姿势,碎骨刺破皮肤露出来,挂着暗红色的碎肉。
李秀兰抖着身体把毛巾递给何景休,何景休双手捧着毛巾往它面前递了过去。
来客缓缓抬步,僵硬地往前挪动一步。右手僵直抬起,五指呆板张开,关节毫无弧度,动作迟缓又诡异。那只手早已失去活人的鲜活质感,皮肤灰白松弛,半数指甲盖脱落翻卷,甲床之下淤积着发黑坏死的血肉。
“——嗬——”
它张开破损的口腔,下颌骨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的角度狠狠下拉,扯出一个巨大漆黑的洞,口腔内部空空如也。
它想说什么?
何景休凑了过去,附耳在它的嘴边,却只听到咻咻的风声。
“什么也听不见,你要什么能不能说话。”
这句话无异于在叫一个哑巴说话,很无力。
来客仿佛生出了几分类似无力与困顿的情绪,僵直的身形微微一顿,瞳孔再次剧烈动荡。
何景休索性不再迁就,抬手飞快从何涛紧绷颤抖的手中夺过菜刀。刀柄向外,刀刃向内:“你不能说,那你动。你想要什么?要我的命吗?”
怪物脱臼下垂的下颌骨猛地合拢,咔嚓一声清脆刺耳的骨骼归位声响起。
它那双躁动不安的瞳孔,再次开始疯狂高速窜动。
叮。
【系统提示。】
【检测到新来客出现犹豫状态。】
【异常原因:玩家行为严重偏离预期剧本。】
【预期剧本:尖叫→恐惧→逃跑→触发追逐→规则教学→存活判定。】
【实际剧本:???】
【发疯值 2。】
【当前发疯值6/100】
【系统备注:该类逆向行为从未收录,系统将持续记录全新场景数据。】
何景休在心里骂了一句:所以你从头就只是个看戏的!?
系统没有回应,但他觉得那张病历本的纸上,可能正浮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脸。
门外的生物没有接菜刀。
它双脚僵硬地向后小幅挪动一步,下一秒,整具躯体像是被暗处的无形力量狠狠拖拽,身形猛地向后闪退,咻的一声凭空退出两三米,稳稳停在走廊正中央。空洞的视线牢牢锁定何景休敞开的家门,一只腐烂发黑的手,僵直抬起,直直指向何景休的方向。
何景休往身后看去,除了瑟瑟发抖的何涛二人,并没有什么异样。
廊的灯光开始逆向熄灭,明亮的白炽灯逐次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极速涌来。当最后一盏灯在他头顶熄灭的时候,它的身体融入了黑暗。
然后那光也彻底消失了。
走廊又重新暗了下去,何景休顺手按下了墙面上的开光,点灯亮起,洒出一片暖黄色的扇形光区。
身后的客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何景休微微皱眉,在心底轻声发问:“系统,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系统没有回应。
但此刻的他无比确定,这一切肯定不是他的幻觉。
幻觉绝对不会以这种系统性的情节出现,它们往往是毫无预兆的出现,一些零散的碎片。
‘张大妈’来送肉,规则说必须接受,必须吃完。但他用杀虫药把肉毁了,把盘子推回去,她反而跑了。
然后就是刚刚那个东西,按照系统的说法,他也是邻居,但他没有完全进到屋里,甚至胆子很小,自己的一点大动作就能吓得它落荒而逃。
它们似乎....在害怕这间屋子。
何景休抬眼望向窗外。窗外黑得极致,所有光线尽数被吞噬,没有星月、没有灯火,空空荡荡,死寂沉沉。
叮。
【系统提示。】
【有些人疯癫,是因为窥见了世人不该看见的隐秘。】
【有些人疯癫,是因为遗忘了心底不该遗忘的故人。】
【经判定,玩家属于后者。】
莫名其妙....何景休吐槽,“我只是病了,还没到疯的程度!”
【系统补充判定:身处诡异怪谈场景,正常人基准反应为惊恐、躲藏、逃避、求生,而非主动直面、逆向挑衅。】
何景休挑眉反驳:“你一个被困在封闭诡异小区里的系统,见过几个真正的正常人?凭什么定义正常与疯癫?”
系统彻底沉默,不再给出任何回应。
可这番对峙与辩驳,反倒给了何景休全新的思路。
既然未知诡异带来恐惧,那便主动直面未知。
思绪未落,楼道里再度传来了声响。
何景休心底掠过一丝疲惫。
今晚的黑夜,未免太过漫长,永无止境。
呜呜呜....
尖锐稚嫩的孩童哭声幽幽响起,断断续续、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规则四:楼道里的声音可能不是邻居发出的,不要回应。】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何景休立刻转头,对身后惊魂未定的何涛沉声吩咐:“你们先进卧室躲着。系统只规定八点后不能锁大门,没有禁止锁卧室门,把卧室门锁好。”
早已被接连的诡异景象吓懵的叔婶,此刻早已依赖沉着冷静的何景休,来不及多想半句,连忙连连点头,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快步躲进卧室,飞快锁死房门。
何景休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抬步踏出温暖明亮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