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何景休驻足在大门口,微微仰头,用力深吸了一口阔别三年的外界空气。
没有预想中的清新自由,空气平淡又沉闷,裹挟着城市尾气的燥热,和他在病房里日复一日呼吸的浑浊空气,并没有什么不同。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正在搞全天大促销,刺耳的喇叭循环播放着重复的叫卖声,混杂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的声,一股脑灌进耳膜,聒噪又纷乱,让久居寂静病房的何景休眉心微微发紧,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
“休休,走吧,别愣着了。”
李秀兰快步上前,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生怕他旧病复发,又失控乱跑。
三年时光仿佛在她身上静止了。她的眉眼、神态与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就连鬓角的几缕白发都未曾增减半分。
“家里特意给你煲了肉汤,文火炖了一下午,回去趁热就能喝。”何涛接过他手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何景休这三年来的‘宝贝’。
何涛随手撑开袋口低头看去,里面只有两本书和一台游戏机。
一本《精神病学》,一本是《与幻觉共存指南》,游戏机的款式老旧落后,是早就被时代淘汰的款式,如今就算随手送给小学生,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何涛眉头拧起:“你在里面就看这些东西?”
本来精神状态就不稳定,怎么不想着看点轻松治愈的东西调剂心情。
“里面没有网络。”何景休解释道,他已经断网三年了,对外界的发展浑然不知,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路人翻开的三折叠手机,感到十分新奇。
“哎呀别说这些了,回家回家!路上堵得慌,早点回去休息!”李秀兰连忙出声打断叔侄二人的对话,不容多说,直接牵着何景休的手腕,快步拉着他坐上了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后座。
车子缓缓启动,李秀兰侧头看着身旁沉默寡言的侄子,语气温柔,一遍遍安抚着:“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热饭,睡个安稳觉。以前那些事,想得起来的都忘掉,想不起来的就算了。今后,我们就把你当儿子,咱仨好好过日子!”
她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何景休的手背,力道很重。也许是常年做家务的缘故,手心的触感冰凉死板,皮肉紧绷发硬。
三年来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早已习惯独处的何景休浑身不自在,只能刻意错开视线,扭头望向飞速倒退的车窗外,试图避开这份不舒服的亲昵。
天空裂开了。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球,铺满整片天空。大如拳头,小如米粒,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地缓缓转动。
下一秒,漫天流转的眼球骤然停驻,数以万计的视线齐刷刷收拢,落在车窗内,直直盯着正在凝望天空的何景休。
何景休微微歪了歪头,漫天悬空的眼球,竟也跟着齐齐斜眼。
“有病.....”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难这些东西学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难受了?”前排的何涛闻声立刻紧张回头,眼神焦灼。
“没事,今天天气真好。”
何涛和李秀兰同时松了口气。
驾驶位的出租车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飞快地地瞥了何景休一眼,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
也难怪。接人的地方是精神病院的专属出入口,从这里被接走的人,能是什么正常人。
可此刻何景休心底一片澄澈。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那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但现在,真正不正常的,恐怕是这个世界。
他平静地注视着司机的脖颈,脖子后面有一张嫣红的嘴,正小幅度的一开一合,唇角微微上扬。
它在笑。
有什么可笑的.....
何景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要么,是他三年静养并未痊愈,幻觉依旧缠身;要么,就是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早已彻底疯癫。
又或许,住院三年,他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幻觉依旧存在。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了幸福花园小区门口。
下了车,何景休却感觉到一阵陌生,也许是太久没回来的原因,他觉得小区变了样。
幸福花园建成不过十年,房龄算不上长。可仅仅三年未见,整栋楼栋就像是荒废了数十年一般,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洁白干净的外墙,如今爬满了大片大片暗沉的黑灰色污渍,黏腻地贴合在墙面上,斑驳错落,触目惊心。常年雨水冲刷出的水痕顺着墙皮蜿蜒流淌,干涸后留下一道道发黑的陈旧印记,深浅交错,让整栋楼看起来破败不堪。
小区楼道前的绿化似乎很久没打理了,杂草疯长,肆意蔓延,高度远超原本栽种的景观灌木。所有绿植的叶片上都积压着厚厚的灰尘,灰蒙蒙的一层,遮住了原本的绿意,整片园区荒凉破败,毫无生机。
三人刚走到花坛旁,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然后亮起,又暗下,反复明暗闪烁,
何景休抬头,漫天悬浮的无数眼球,正在缓缓眨眼。眼皮开合之间,笼罩整片小区的光线便随之一暗一亮。
楼下原本零散行走的居民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慌乱的奔跑声响起,恐惧瞬间席卷整座小区。
紧接着,一片猩红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半空。
字体歪歪扭扭,每个字都留着红色的尾。
【欢迎入住幸福花园,作为幸福花园的一员,请遵守以下规则。】
【规则一,邻居送来的东西,必须接受,必须吃完。拒绝等于死亡。】
【规则二:晚上八点后不准关门,但不准让陌生人进来。邻居不算陌生人。】
【规则三:为了维护邻友关系,请礼貌沟通,尽量保持微笑。】
【规则四:楼道里的声音可能不是邻居发出的,不要回应。】
【规则五:如果有人说“我们是一家人”,请立刻答应。否则你们会真的变成“一家人”。】
何景休逐字逐句认真看完,很快就接受了。三年精神病院的封闭式生活,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严苛的规则束缚,他早已习惯了被被规则约束的生活。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侧传来何涛颤抖的惊呼,他瞳孔骤缩,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休休!!天上有字!!你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李秀兰踉跄了两步,跌倒在花坛边。
“看到了。”
“这到底是什么?是恶作剧吗?”何涛声音发颤,手里的塑料袋掉地上,游戏机摔了出来。
整座幸福花园早已乱作一团。
无数居民嘶吼狂奔着冲向小区大门,可所有人冲到门口的瞬间,都会被一层透明的空气屏障狠狠弹回地面,重重摔落。
何景休静静立在混乱之中,情绪没有丝毫起伏,心底甚至下意识判定,这是不是他出院后滋生的全新幻觉。
又或许,他压根就没出院。
幻觉,可以依靠疼痛清醒,但他并不打算这样做。疼痛可以致人死亡,但幻觉不会。
幻觉总会在一个时间点结束,他只要在这段时间保持神智,不要受到蛊惑伤害自己,然后安静的等待即可。
小区的大门依旧保持敞开的模样,门外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地从门口路过,没有一个人望向这片混乱的小区,理会门内这群濒临崩溃的人。
彻底无路可逃。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回家了。
三人跌跌撞撞的进了家门,瘫坐在沙发上喘息。
李秀兰掏出手机,尝试对外求救,可无论是打求救电话还是报警电话,或者是好友亲人的电话,手机那头都只是急促的滴了几声,而后归为平静。
幸福花园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岛,被未知的生物围绕着。
此刻,没人再顾得上刚出院的何景休,也没人再想起厨房里那锅文火炖烂、香气四溢的肉汤。
“先、先把门锁上。”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何涛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妻子和侄子都需要依靠他,他绝对不能慌乱。
“规则说八点以后不能关门。”何景休瞟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现在七点四十。叔叔,只能锁二十分钟。”
“你、你真的信这些吗?”李秀兰问。
“我们有选择不信的资格吗?”
毕竟,凭空出现的红字,看不见的空气墙,拨不出去的电话,种种现象都颠覆了常人的认知与常理,让他们不得不听话。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小区。
方才铺天盖地的哭喊、求救声仿佛突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片小区瞬间死寂无声,安静得可怕,连风声、虫鸣都彻底消失。
死寂之中,有声音响起。
咚咚咚。
是敲门声。
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五十五分。
“何家的!在不在?张大妈给你们送点东西!”
张大妈是隔壁的邻居。往日里的张大妈是小区出了名的热心肠,退休教师,性格爽朗,天天在楼下跳广场舞,逢年过节总会给左右邻居送上自己亲手腌制的酱肉、温和又和善。
可此刻门外的声音,虽然刻意模仿了张大妈的语调,但熟人一听就知道这并不是张大妈。
音调忽高忽低,很多音节扭曲错位,甚至是倒着吞吐出来的,完全不属于活人说话的韵律。
李秀兰心脏骤然缩紧,立刻伸手死死拦住想要起身的何涛,压低声音急声道:“别开门!绝对不能开!”
“我知道!”何涛浑身紧绷,牙关紧咬。
咚咚咚——
敲门声更急了!
“开门啊!我炖了肉,吃肉啊!快开门嘛!为什么不开门!你们不听话吗!”
何景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还没亮起,门口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体型是张大妈的体型,但她手里端的那个盘子上.....
盘子上的肉是紫黑色的,在没有光的走廊里自己发着光。无数苍蝇萦绕在餐盘上空,嗡嗡盘旋,却没有一只苍蝇落在那块腐肉之上。
就在这时,客厅里原本黑屏待机的电视机,突然自行亮起。
惨白刺眼的屏幕光线瞬间铺满漆黑的客厅,映得三人脸色一片灰白。
电视屏幕里,新闻主播端坐台前,双眼直直穿透屏幕,牢牢锁定屋内的人。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人色,竖着狭长的兽类瞳孔,泛着诡异的绿色。
主播唇角挂着标准规整的职业微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笑容缓缓不断拉大、拉扯,唇角一点点向两侧撕裂、延展,一直咧开到耳根,露出内里漆黑空洞的口腔,狰狞又恐怖。
“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
时间要到了,没有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