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乔睁开眼,视线中红绡的帐子渐渐清晰,雕花的栏杆刻着凤凰,木材油润,黄花梨特有的“鬼脸纹”如封在其中的魂魄张牙舞爪。
眼皮肿得像核桃,云乔一时都有些睁不开。她伸出手在半空抓挠,帐子外伸出一双手握住云乔的手,递来一个手绢包。
“刚从冰窖取来的冰块,小姐敷敷眼睛。”阿秀放下手绢,替云乔铺床叠被。
“你听见了。”云乔有些怅然。
“小姐哭了很久。”阿秀有些踌躇,“前半夜一直在抽噎,到了后半夜才渐渐没声音了。”
云乔挪挪屁股,从内床挪到外床。她要是能控制就好了!可这是赵云乔的情绪,她一个外来占了人家身子的人,也没法对赵云乔说什么原生家庭不是你的错,你应该逃离原生家庭,不要被有毒关系绑架,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果。
先不说能不能听懂,在这么一个“孝”字能压死人的时代,还不如劝赵云乔抹脖重开更“现实”一点。
按按肿着的眼睛,云乔捞起八宝盘里的纸皮核桃,团了两个捏在右手。
“咔”纸皮核桃外皮裂开一道裂缝,剖面整整齐齐两个半圆,一点核桃仁都没扣出来,手心还多了不少核桃碎屑。云乔偷眼一扭头,阿秀还在专心铺床,云乔没有闺阁小姐的心理包袱,直接上牙啃起了纸皮核桃。
纸皮核桃终于碎了,核桃仁也碎了。
“赵云乔啊,哭完就走吧。”云乔捻起一把碎成沫的核桃,往嘴里塞,“气大伤身。你要是去了现代应该会开心点。哦对,你还有可能穿去现代啊!凭你的手艺加上我的存款,开个店都够了。”
“宿主,你终于想起来主线任务了吗。”多日不见的系统幽幽开口。
“啧。现代还有gap year,回了古代反而一刻不得闲。”云乔气哼哼。
“来吧,又有什么任务了?”
“新任务:一个月内,在西马路盘下一间铺子,糖水铺正式开门迎客。”系统言简意赅。
核桃沫从指尖掉落。
“西马路?西马路?系统你疯了吧!西马路那是什么地方,你要我跟一堆做了几十年的老店拼手艺?都不用同行挤兑我,住在那片的人都能骂死我!再说糖水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路边随处都是甘草水果、老糖水的。我去练摊还行,直接去那边盘铺子,汝是咧起痟呢?”
“骂人是没有用的,用潮汕话骂人也没有用。”系统慢悠悠地说,“不如听过奖励之后再做打算?这次的奖励很丰厚哦。”
云乔心里的小人抓心挠肝,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什么奖励?”
“完成任务奖励制冰能力、凝乳材料、神秘食材和一条潮州城资讯。”
冰。
完全不必多说,潮州一年温度最低的时候都没下过20度。所谓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古代无法制冰,只能在一年之中最冷的大寒时节,将河冰凿成一尺见方的冰块,以备夏天使用。
帕子里的冰早已融化,握在掌心湿答答的。
“阿秀,你这冰哪里来的?”云乔琢磨出一丝不对劲。
“程将军家的冰窖啊。”阿秀理所当然。
“潮州哪里来的冰?鳄溪会冻上?”
阿秀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云乔的话噗嗤一笑:“我的好姑娘,怕不是被狐狸精蒙了心智,潮州当然没有能冻上的河啊。”
“潮州的冰用的是硝石制冰的土法子。”
“这是什么,快说说。”
“我也是听家里老人说的。”阿秀稚嫩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深沉,“在土盆里面放个深碗口的碗,碗里面盛满清水。再用硝石放进盆里,沿着碗边放一圈,接着倒下一碗水,再用另一个土盆扣上不留一点缝隙,等到白烟灭了,碗里的水就凝成了冰。”
“系统,我没记错的话,硝石是做火药的吧。”
“你没记错,硝石和白糖放在一起甚至能爆炸。”
“阿秀,你的家人是做什么的?”云乔试探问。
一硫二硝三木炭,赵云乔身边还有此等人才?云乔肃然起敬,果然不能小看了任何一个古代人!
“我也不记得了,爹娘把我卖给赵府的时候签的是死契,我那时候还小,对家里也没什么记忆,只记得家里有猪圈。家里有人上火长疖子会从猪圈边上刮硝涂在上面,一般两三天就能消下去。”
“贵人们的硝肯定比猪圈里的贵多了,程将军是真的有钱啊!”阿秀在屋子里转悠一圈,把所有东西都收拾齐整。拿起扇子坐在云乔身边扇风。
云乔眯着眼睛躺在阿秀膝盖上享受凉风,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制冰一斤需用硝石二斤还要多,还不算折损的水。”阿秀摇摇头,“我在程将军家地窖里看见了整整两翁的冰!”
云乔暗地里撇撇嘴,看过现代制冰机几分钟出冰的样子就很难和古人产生共鸣。只能说感谢现代科技感谢法拉第,感谢孜孜不倦死命钻研最终发明了电器!
“赵小姐!赵小姐在吗?”院外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声音粗犷,好似平地惊雷,又好似仕女图里混进来一只大鹅,整幅画从香草美人直接变成了农家乐,这只大鹅还聒噪得很,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拧人了。
“老李!小点声!每次来都这么大声,就是死人都能让你叫活了!”阿秀用帕子捂住耳朵嘟嘟囔囔地转出门。
不多时,一个大汉大汗淋漓地挑着几捆柴走进来,笑呵呵地冲云乔一拱手:“赵小姐,我又来给你送柴来了!”
平心而论程练青真是个好老板,云乔从赵家出来整整一周了,一开始几天天天以泪洗面,这两天云乔才缓过一口气。程练青没有一点不耐烦和催促,第二天就避嫌地回了大营,关于当厨娘的事更是提都没提。别人家的厨娘起早贪黑,半夜就得起床准备食材,云乔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吃喝都是程练青差使底下的当兵的给送来,不像雇了个厨子,反而像从赵家接来一尊大佛,天天上供。
云乔吃白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让阿秀给送饭的人递了个话,说自己想研究点新吃食,麻烦程练青送点柴火来。
云乔点了点几捆柴,这些数量大概够了。
“李大哥,麻烦你了,你和阿秀收拾收拾来帮我烧火吧!”
趁李副将和阿秀在干活,云乔偷偷溜进后院,从一堆枯叶后面扒出来整整一面墙的甘蔗!赵云乔哭得手软脚软,重活实在干不动。云乔就伙同系统弄了点土,避开众人在房后面种甘蔗,甘蔗一茬茬催熟,云乔一茬茬地砍。有好几次云乔泪流满面,一边哭一边埋新的甘蔗种子,眼泪砸在土里,把土砸出个小坑。系统调侃云乔把眼泪收集起来灌溉甘蔗没准能种出来新品种湘妃甘蔗。
云乔搬出来两大缸沉淀后的甘蔗汁,这都是她用甘蔗床一点点榨出来的,一捆甘蔗能榨三遍,经过几天的沉淀,细小的杂质已经全部沉进翁底。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把半锅蔗汁烧得咕嘟作响。汁水先是青碧色,渐渐熬成琥珀,最后浓得挂勺,糖浆黑乎乎的,裹着甘蔗渣子、泥腥和一股子铁锈似的涩味。云乔提起勺子,用指甲扣了一小块,“呸”地吐了出来。
李副将凑近阿秀:“赵小姐这是干什么呢?想吃糖去糖行买去不就行了。掌柜的新进了‘西洋白’,报我家将军名号准好使。”
“别打岔。”阿秀盯着锅。
云乔抹了把汗,朝阿秀努努嘴:“取黄泥来。”
阿秀应声取出新挖的黏土,那土是潮州特有的红壤,赭黄中透着一层油润,捏在手里滑腻腻的,像新磨的豆腐。云乔抓起一把捻了捻,点头:“就这个。越细越好,掺水搅成浆,过三遍筛。”
黄泥水兑进蔗汁的当口,阿秀和李副将都伸长了脖子,只见那混黄的浆液一入锅,奇事便发生了——原本浮在面上的黑沫、沉在底下的泥沙,竟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拢住似的,一团一团地凝聚起来。云乔拿勺子轻轻一搅,那些脏东西便黏成絮状,打着旋浮上水面,拿笊篱一捞,干干净净。
“神了。”副将瞪眼。
云乔不搭话,只盯着火候,见差不多了,吩咐道:“趁热,我的模具呢!”
阿秀捞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模子,铺在桌子上。副将举起锅,把整锅汤倒进模具里。褐色的糖浆平铺,几个泡泡炸开后,温度渐渐冷却,一整块红糖砖就这么固定下来了。
副将拿着扇子在旁边给糖块冷却,回头看阿秀手不停,抱起甘蔗渣继续往灶膛送。
“还煮啊?红糖也不错啊。”副官说。
云乔抱出一个瓦溜,上宽下窄,形似漏斗,只是比起漏斗来更加粗糙。用枯草塞紧底边的小孔。
“李副将,别扇了,把红糖再回一次火吧!”阿秀说。
五大三粗的当兵的哪见过这种精细活,捧着锅惴惴不安地在旁边搅和,粘腻的红糖逐渐变成糖膏,锅边都出现了糖霜。李副将生怕自己哪个步骤操作没到位毁了一锅半成品,甘蔗汁在锅里慢慢浓缩,越来越稠、越来越亮。云乔拿筷子往锅里一蘸,提起来,糖浆拉成一条晶莹的细丝,在夕阳里透出蜜色的光,丝尾上挂着一颗将滴未滴的珠子,竟像刚凝成的琥珀。
“成了。”
云乔一声令下,李副将七手八脚把糖浆灌进瓦溜,等待糖膏冷却,又把一层干透的黄泥覆在上面。
“唉,咱们要等多久啊!”李副将蹲在房檐下面,扯下布条扇风。
“等它干透。”
“小姐这是……要做红糖块?”
“不止,这是要做西洋白。”云乔呵呵一笑。
“西洋白是糖行主人不传之秘。小姐能……能制成?”李副将是个粗人,本想说你个小女孩能制成。一想到自家将军岁数也不大,平时在卫所里训崽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秀打了水,绞了帕子,正细细地给云乔擦脸。云乔像个小脏耗子一样守在锅沿边,手上又团了两个核桃。“咔咔”两下,核桃仁完整无缺,云乔就着锅底的糖浆,用筷子夹着核桃仁在糖浆里一滚,暗褐色的核桃仁裹着酥脆的糖壳,亮灿灿的耀眼,又在盛着凉水的碗里过一遍,嚼在嘴里带着焦香的甜味。糖壳化开,坚果的油脂要溢出来。
“阿秀你吃,琥珀桃仁!”云乔用筷子夹着一块往阿秀嘴边递。
阿秀苦着脸吃下一块,捉住云乔的手细细擦干净。
“它是一下子变白吗?”天黑得像乌鸡骨头,李副将特地拆了根白蜡,守着瓦溜。
时间差不多了,云乔拨开覆土,依旧是混浊的一层。
“嗤……咳。”
云乔抱着那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摔在簸箕里,撬开一看,色白如霜,断面细密如瓷。拿指甲一刮,簌簌落下糖粉来。拈一撮搁舌尖,甜得干净利落,一点杂味也无。